某年,我在湖北十堰亲戚家过年。在武当山下的某个村落,我看到一位穿着厚布棉袄的阿婆坐在自家门口卖酒。木板桌上放了一排陶酒坛,封口的酒坛口上覆了一层土,用红布扎紧。酒坛正面写着几个字:“古法炮制屠苏酒”。
诗中,“屠苏”两字频繁出现于古人关于新春的笔墨下。在宋代陆游的《除夜雪》中,他缓缓描绘出一幅辞旧迎新的画面:
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
那半杯还未入口的屠苏酒是什么来历?眼前阿婆卖的屠苏酒难道从诗词中入了凡世?我问阿婆这酒是怎么酿制的,她指了指家中院子里的一口老井说:“前几日按方子去中药铺子将大黄、蜀椒、桔梗、桂心、白术、乌头等药材抓回来,用纱布包裹缝好后放在井里浸。今天早上拿出来,把药包和酒一起煮沸了倒进酒坛子。快过年了,你带一瓶回去吧,这酒得在大年初一喝。”
岁时饮用屠苏酒的习俗在唐宋时期广为流传。从现实需求的角度来看,冬春更迭时气候寒冷,病毒冒头,人的抵抗力较差,是最容易染上时疫的时候。屠苏酒的确有预防疾病的作用。然而正如另一种节酒——雄黄酒中含有的雄黄是矿物类药物不可多饮一样,屠苏酒中的乌头类药物也需要谨慎服用,所以屠苏酒没被当作家常酒饮用,而是在特定的日子作为一杯年酒登场。
在当今新年的觥筹交错中,大家的杯中美酒多为助兴的佐餐酒。人们享受着美酒入口后醇厚悠长的余味,品味阖家团聚的快乐。若家人端来一杯带有自然草药气息的保健岁酒,带着一份对来年身体安康的祝福请你喝下,应该会更有仪式感吧!
文人笔下的饮屠苏酒,还带着一份对岁月流逝,韶华不再的感叹。
古代过年时,屠苏酒的饮用礼仪是从年纪最小的人喝起,年纪最长者最后喝。苏辙在《除日》中无奈感伤:“年年最后饮屠苏,不觉年来七十余。”苏辙,沉静内敛,曾担任过大宋的副宰相,后来的经历和哥哥苏轼相似,经历了官场失意,颠沛流离地一路被贬。他一生都在保护与支持兄长苏轼,两人的兄弟情深令人感动不已。苏辙的生命终止于73岁,从诗中他岁末饮屠苏的岁数来看,此刻的他已经快走到生命的终点了,跌宕起伏的一生即将结束。他与兄长苏轼有个感人的约定——同葬一处。苏辙认为,唯有同穴,方能守住少时“安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的信约。
宋代陆游的“饮罢屠苏酒,真为八十翁”;魏了翁的“一年一度屠苏酒。老我惊多又”等诗句都借一杯屠苏酒感叹人生时光的荏苒。一杯屠苏酒更像一座记录时光的钟,提醒着人们要珍惜岁月。 (摘自《岁月欢:中国传统节日中的四时欢》,北京大学出版社2022年8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