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僧牧溪在海外

作家文摘 2023年01月06日

  1925年,留欧多年的美术史家矢代幸雄回到日本,在饱览过无数文艺复兴名画之后,看到了中国画僧牧溪的《观音猿鹤图》(见左图,之一),赞叹不已;1970年,川端康成在亚洲作家会议的演讲《源氏物语与芭蕉》中,也对牧溪予以盛赞;1996年,东京五岛美术馆专门举办了特展“牧溪 憧憬的水墨画”。由此可见,牧溪在日本广泛而持久的影响。然而,在中国古代绘画史上,牧溪却几乎是被人遗忘的。

  牧溪(约1210-1270),蜀人,号法常,相传俗姓李,13世纪禅僧画家。元代庄肃的《画继补遗》认为牧溪的作品“枯淡山野,诚非雅玩”。牧溪的画作大约在南宋末年就已流入日本。日本僧人圆尔辨圆赴杭州研习佛法,与牧溪同门且关系甚笃,他收藏并带走了大量的牧溪作品。

  牧溪绘画传入日本伊始便赢得了远胜于故土的声望与尊崇,甚至对日本美术史的发展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一方面,这与禅宗在日本的盛行有极为密切的关系。禅僧们通过创作和欣赏绘画来修心养性,这带动了逸笔草草、不求形似但求写意、轻艳丽而尚古淡的禅宗水墨画在日本的大发展。对于许多日本画僧来说,牧溪的存在具有先驱式的典范作用。如:成书于1435至1493年间的典籍《荫凉轩日录》记载,将军的御用绘师宗湛因酷爱牧溪而号“自牧”。许多日本画家的作品风格就被评定为“和尚样”,即“牧溪样”。

  另一方面,牧溪在日本不可撼动的地位也离不开权力者的大力宣传和倡导。“东山文化”时期的掌权者足利义政将军手中,珍藏着279幅中国绘画,其中近40%是牧溪的作品。室町时代,被称为“同朋众”的幕府艺术监理长期参与美术作品的管理鉴定,他们辑录、编纂的《君台观左右帐记》共记录了176幅中国画,首先依时代对中国画家归类,然后按艺术品级分为上、中、下三等。此书中牧溪的名字上方写着“上上”二字。牧溪的代表作《潇湘八景图》(见右图,之一)在流入日本后即被统治者奉为“天下首屈一指”的珍宝,也正因如此,其遭到了丰臣秀吉、德川家康等新权力者的分抢而四散,后来作为“宝物”被分藏于各地大名的宝库之中。如今,仅存的四幅中,两幅被定为日本“国宝”,另两幅是“重要文化财”。

  此外,牧溪的水墨画不仅处处渗透着禅机,而且隐含着与空寂幽玄相通的艺术因子,其日益受到尊崇并最终深入日本人心的过程,恰与日本民族空寂幽玄美学传统的形成过程相一致。东山魁夷于1975年12月在德国科隆进行的德语演讲中,也对七个世纪之前的这位异国故人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牧溪的画……是最适合日本人的爱好、最适应日本人的纤细感觉的。可以说,在日本的风土中,牧溪的画的真正价值得到了承认。”(《美的情愫》)

  也正是经由日本的中介,西方世界对牧溪等中国禅宗画家产生了极大的关注。1886年,美国东亚美术史家费诺罗萨邀请美国艺术家约翰·拉·法吉到日本京都大德寺欣赏牧溪的《观音猿鹤图》时,“这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不禁躬身惊呼‘拉斐尔圣母’!”

  同样是明暗与光影的表现,牧溪笔下逆光的竹叶等,有着与西方油画迥异的令人耳目一新的率意与孤高。费诺罗萨认为牧溪兼具文学与南宋哲学的气质,将诗、禅与水墨画融于一体。   (摘自2022年12月7日《文艺报》 周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