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父亲刘鹤池怀抱本文作者,母亲王素琴怀抱大弟弟刘泾渭
我的名字叫刘汾源,汾源二字源于我的出生地。
1947年春,国民党胡宗南等部34个旅、25万人进攻陕甘宁边区,目的直指延安。我父母所在的部队,奉命从延安出发,由陕西东渡黄河到山西。部队行军走到静乐县下店村,我出生了。下店村紧靠汾河,离汾河源头相隔不远。就给我起名“汾源”,亦即汾水发源地生人。父母为庆贺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用一块银元找银匠打了一个汤匙,银白色汤匙长长的柄的背面,雕刻一行小字:“汾源 47.4.24 山西静乐县下店村。”
2021年,我已经70多岁了,梦里萦绕都是这个山沟里的小村落。如若我再不去,是将抱憾终身!2021年5月16日,小弟刘立群开车一路向西,向山西而去。
小米粥与小米汤
我们住在宁武县的管涔大酒店。宁武县的芦芽山公园是国家级4A景区,是汾水发源地,也是我的名字来源的小县城。饭店住宿是管早餐的。黄黄小米粥在灯光下泛着光,熬得非常稠。尝一口,小米粥特有的香味溢满口腔。我喊来服务员,问道:“不是说山西的小米粥都能照见人吗?还给坐月子的产妇吃?”
服务员是一位40多岁的妇女,她听了我的问话,浅浅一笑:“你说的是老黄历了。现在你喝的是小米粥,可你说的是小米汤,这是两回事。听我姥姥说,生我妈妈那会儿,一大锅水,就放一小酒盅的小米,大拇指还得按在酒盅里,生怕多放一点米,熬出来那才叫米汤,亮亮的能当镜子用,产妇渴也喝它,饿也喝它。嗨,那个年代,能喝口小米汤还真是不赖!谁让咱山西就是这么个风俗呢?”
肺炎与盘尼西林
部队一直在行军,儿子的咳嗽严重,又突然发起烧,已经烧了30多天了。
行军途中休息,妈妈赶紧看看儿子,掀开驼筐上的苫布,妈妈的手伸进去,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阿姨们跑过来,纷纷询问怎么了。一个阿姨抱出孩子,探探鼻息,长叹一声:“不行了,已经没有呼吸了。”大家劝着妈妈,安慰着她。哨声响起,妈妈站起身来,抢过儿子,毅然决然地滑下山沟,轻轻地放下儿子,看了又看,亲了又亲,哨声急促,慌忙拽了几把草,盖在儿子身上,追赶部队,一步三回头,走一步擦把泪。
七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到底多少天,谁也说不清。突然,驻地一个声音高喊着:“孩子回来了,孩子回来了!”紧跟着一个女战士抱着一个襁褓,冲进屋里对妈妈说:“快,快,快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孩子?”妈妈惊愕地抬起头,望着这位女战士,低头一看,那包裹婴儿熟悉的襁褓,掀开一看,顿时嚎啕大哭,说道:“这是我的儿子,是我的汾源!”啊!不是7天,不是10天,是撕心裂肺的12天。
围拢来的阿姨们,正在听女战士的讲述:行军的部队有人听见山下沟里有孩子的哭声,下去一看,是个婴儿,身上裹着的襁褓是军衣改成的。这肯定是前面部队谁的孩子,认为孩子不行了才这样。赶快报告上级。一层层汇报,到了东路指挥员那里:“马上送医院,看看是什么病。”医院报告:“孩子是肺炎,已经生命垂危,只有用珍贵的盘尼西林。”“用!这是咱们解放军战士的孩子,一定要抢救过来!”这不,孩子体征康复就给你送过来了……
妈妈后来回忆说:“儿子啊,你知道当年盘尼西林又有多珍贵?那是为抢救首长的救命药啊。一支药就是一两黄金,用到了你的身上。”
面糊糊与鸡蛋
部队开拔了。几天过去了,部队的给养发生了严重的困难,妈妈的奶水也逐渐干涸。
这一天,部队驻扎在一个小山村,几个阿姨看着碗里炒熟的四两黑豆(老秤,一斤16两,四两相当今天2.5两),看着妈妈怀里饿得没有生气的我,看着妈妈无可奈何的泪脸,一个阿姨猛地站了起来:“咱们大人饿上两顿还能扛过去,孩子可不行!大家凑凑,用黑豆找老百姓换点儿白面。”一块包袱皮摊在炕上,一碗又一碗的黑豆码成了尖。
白面来了,在铁勺里调水搅匀,点上煤油灯,火苗调大。一个阿姨凑上前去,不断地搅动,渐渐地,面糊糊熟了。阿姨把铁勺里的面糊糊刮到碗里,递给妈妈:“快,喂给孩子。”妈妈回忆说:“那时,你的小嘴吮啊吮,使劲地吞咽着,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品。”好在那一段时间不长,阿姨们再不用凑黑豆来换白面了。
行军又开始了。爸爸的警卫员才16岁,小名叫“二板头”,奉命前来照顾妈妈。妈妈说:“二板头个头不高,长得挺壮实,浑身抖着机灵。”
据妈妈讲述,二板头背着一只长枪,带着行李卷,从右肩斜跨着一只筐,筐里养着一只母鸡。这只鸡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一到宿营地,他撒丫子就钻山里去了。抓蚂蚱,捉小虫,回来喂母鸡。母鸡一下蛋,他高兴地举着鸡蛋,跑到妈妈跟前,大声喊着:“阿姨,又下了一个蛋!”妈妈总是慈祥望着他:“好,好!送伙房吧。”不一会儿,伙房的叔叔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
在我懂事后,只要一吃鸡蛋,妈妈都会说:“你可不要忘记二板头叔叔,要没有他,你的小命早就没了。”爸爸往往会接话说:“可惜呀,解放战争时,在第二次解放张家口战役时,他牺牲了。”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二板头叔叔的真实姓名。
去出生地
早晨8点许,轿车一路向南,向南。目的地是我出生的小山村——静乐县下店村。
一进村委会,听说我在这个村子住过,村书记向我讲述了70多年山村的变化,又领着我参观了村里仅剩的三眼窑洞。
站在窑洞里,我的眼泪不自主地流下来。妈妈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给了我生命。我追寻母亲的足迹,更加怀念我的父母。 (摘自《民族魂》202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