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个没有石头的地方,却数十年如一日,对石头情有独钟。
我的家乡是江汉平原上的一个小村庄,这里有大片农田和众多河渠湖汊,唯独没有山。在我八岁那年搬家离开那个村子之前,我几乎没有见过石头,因此对石头也没有任何概念。
我第一次见到像样一点的石头,是在汉江岸边。说像样,其实也不过是普通的鹅卵石,既没有好看的纹路,也没有养眼的色泽,大部分石头的表面都很粗糙。略胜于铺路碎石的是,这些石头被磨去了所有棱角,也被磨去了所有松脆的部分。不难想象,它们是被浩荡的江水从数百上千公里以外的山区、经历了数百上千年的时光搬运过来,被激流无数次冲刷、在波涛中无数次翻滚以后,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棱角磨掉了,脆弱也磨掉了,只有最坚硬、最顽强、最扛摔打、最扛磨损的部分保留了下来。
我那时几乎天天都到江边去,见一个捡一个,直到我的房间里到处都是。母亲问我,捡这些石头有什么用啊?我答不上来。亲戚来了,煞有介事地跟我说:“这些石头里面有黄金。你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有这么多金黄闪亮的小片片呢!”我虽然也猜到这是开玩笑瞎说的,但还是拿了几块鹅卵石,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悄悄地磨过。万一真能磨出黄金呢?我不就可以说这些石头也不是完全没有用的吗?人就是这样,本来自己乐在其中、心安理得的事,一旦有人质疑,就惴惴不安了,总想向别人证明一点什么。如果到底也证明不了什么,我们就会改变自己,不再去做那些“没有用”的事。到最后,我们渐渐丢掉个性,成为一个个中规中矩而无趣的人。
我渐渐对汉江岸边的鹅卵石失去了兴趣。在升学的压力下,我去江边玩耍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于是我不再去捡那些石头。
参加工作后到现在,30年来我因公因私走过不少地方,见识了许许多多色彩绚丽、形态奇异的石头。我又开始捡石头了——海南蜈支洲岛的珊瑚石、山东长岛月牙湾的球石、吐鲁番的火山石、宣化的水晶,从韩国济州岛到美国黄石公园,从贝加尔湖到多瑙河畔,从澳洲蓝山到印尼巴厘岛……每一次返程,我的行囊里总会给石头留一个位置。
前段时间跟家人一起去漠河,到了中国最北的村庄——北红村,村子紧挨着中俄界河黑龙江。村里人说,江边有玛瑙,还给我看了他们用捡到的玛瑙原石打磨抛光以后做成的小吊坠。夕阳下,我在江边来回走了几趟,捡了一大把好看的石头,但在离开之前,我想了想,又将它们全都放回了水边。老子说的:“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故常无欲以观其妙。”从小到大我们都被教育着、被鼓励着,去争取、去得到一些东西,我们这样做了,也确实得到了,可是却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加快乐。也许我们应该尝试着超脱一点,放弃一些并非真正需要的东西,让我们的心灵恢复到宁静、空明的初始状态,从而领悟到人生的意义,把持住生命的本真。在从多到少之后,进一步从有到无,我希望捡起的每一块石头都等于捡起快乐,放下的每一块石头都等于放下烦恼。
(摘自9月20日《西安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