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堇年拯救职业倦怠

作家文摘 2023年10月13日

  凌晨五点半醒来,七堇年(见图)再也睡不着,她收拾好自己的“精神逃生包”:一只铝锅、一个炉头、一个甲烷气罐、一包方便面、一罐午餐肉、两个橘子……奔向山林。

  这位年少成名的80后作家,不常出现在公众面前,她“隐身”于成都,生活,写作,兼有爱好和自由。但她似乎不满足于外人眼里舒适平稳的生活,近年来常常“自讨苦吃”——去洞穴探险,户外登山,在帐篷里挤着睡觉,许多天不能洗澡,因为高原反应一直头痛,呼吸困难,呕吐,连续吃泡面多日以至于再闻到泡面的味道都反胃,因攀冰而脚踝受伤,手术后小半年都靠轮椅和拐杖。

  即便如此,她却一次又一次主动地走出去。

  写作20年,当其成为一种让她习惯的职业状态后,37岁的七堇年感到一种倦怠,不仅是面对一份从事了太久的职业,还有因为对终极意义问题的拷问所带来的虚无感。

  从2019年开始,七堇年多次进入横断山脉。横断山脉东起四川岷山、岷江,西至云南怒江、高黎贡山,她走过其中最核心的部分,从四川到云南、西藏,一次次向更深处探访。三年时间,走过三万里路,这段经历成为新书《横断浪途》。

  越走进自然,七堇年越觉得,人类渺小虚无,而自然无穷无尽。

  从青春文学到“存在主义危机”

  2002年,因为一篇《被窝是青春的坟墓》,她在第六届新概念作文大赛中崭露头角,获得一等奖,随后加入郭敬明的公司,出版了不少随笔和小说,成为一代人的青春回忆。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七堇年曾在写作中获得过的兴奋和投入也没有了。尝试新的题材和文风是她克服倦怠的一种尝试。

  2013年她在《收获》杂志上发表了长篇小说《平生欢》,跳出了青春文学,向严肃文学靠近。但在这之后,她的文字似乎苍白了许多。不管外界评价如何,七堇年也意识到自己的倦怠。这种倦怠感不仅存在于写作中,还存在于她的人生。

  也是在2019年,她开始接触登山。

  她原本就非常喜欢自然,曾经每年夏天都会前往世界各地的国家公园,远离城市和人群,露营、爬山、徒步……

  在登山中,七堇年找到了应对危机的方法:找一件热爱的事,把自己投入进去。

  走向山

  登山是痛苦的。

  在大雪中的高原上攀爬,大风吹得人满脸结冰,高原反应引发肠胃绞痛、恶心、呕吐、头疼,身体似乎已不再是自己的了,只有两条腿还在机械地走着。这样的痛苦总是在发生,可是,七堇年却仍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走向山。

  说不清原因,她想,“只有一个解释:痛苦也是有快感的。正是由于身体上的痛苦,我们感受到自己正活着。”这似乎就是登山的反差魅力。

  走进自然深处,总能看到一些城市中未曾见过的风景。在石渠,面对茫茫荒原,七堇年看到斜阳镶嵌在地平线,赤红色的大地上有一群美丽的藏原羚,那一刻她热泪盈眶。

  壮丽的景象之外,复杂的切身体验,对不同民族和文化的探寻,与旅途同伴的碰撞与讨论,更是这些旅程的精神收获。若要追问意义,那便是没有意义,一切在于过程本身。

  写作时,七堇年常常陷入自我怀疑的痛苦,很少有为自己骄傲的时刻,而锻炼、登山却如此确定、客观,走了多远,锻炼了多久,登顶与否,可以明确地判断,直观的成就感也令她着迷。

  她发现这种感受恰恰是对她写作乃至人生的安慰,“很多事情经不起想,做就行了”。

  命运像雨点

  想着要为自己喜欢的大自然做点什么,2019年七堇年加入山水自然保护中心——一家专注于生态保护的非政府组织。

  作为中心的研修生和传播顾问,她得以进入平时无法抵达的自然保护区。和巡护员伙伴一起去装红外相机时,这些出生并成长于此地的伙伴体力和脚力惊人,在海拔4000米的地方,不会有高反的困扰,奔跑着上山,下山回到保护站后甚至不用休息就开始打篮球。

  看见他们的身影,七堇年觉得,那些后现代的精神困境比如孤独、无意义、内卷或者内耗,在此刻都豁然开朗。

  “我忽然意识到,生物多样性不仅是一个生态学术语。多样性是这颗星球的本质,宇宙的本质,也是命运、生活的本质。”她在书里如此写道。

  她想,命运像雨点,有的落在宫殿里,有的落在田野上。出生在贡嘎山山村的一个牧童,和一个纽约第五大道的时尚博主,都无法想象和理解对方的人生。如果理解这一点,生活中的一切变迁、临时性都不再是什么大问题。

  “在山与路的调教下,学着笑纳无常,笑纳意外;而快乐,作为过程的副产品,无意间就柳成荫了。”在这之后,她决定围绕着自己对户外活动的兴趣,写一系列和户外主题有关的短篇小说。    (摘自《看天下》2023年第27期 李心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