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节呢,我想带家人吃一顿饭,逛一逛西安城,要把节日过得有仪式感。不料父母推脱,女儿不屑,这是吃美食逛景点成了日常后,人的审美疲劳。我有点落寞,物质极大丰富,人的幸福感却迟钝了,这是不好的现象。
我对父母说,四十年前,咱家有一幅“饺子宴”的挂历。每月看一款饺子,我垂涎三尺。那一年,我看遍十二款形色俱美的饺子,无数个夜里我对着图难以入睡,绿茵玉兔饺,玲珑鸳鸯饺,四喜金鱼饺,八珍牡丹饺……可在梦里我从未吃到过。对图垂涎,过屠门而大嚼啊。很多次梦醒,我央求母亲午饭能不能吃上一顿饺子……我沉浸在回忆里。父亲说:“那套挂历收藏了多年呢,后来给你包书皮了。我也记得饺子图,看着就馋人。”母亲说:“那时你六岁,每月积极翻日历,吃饺子也积极。”你一句,我一句,回忆里拼凑当年对饺子的渴望和敬畏,诉说着各人对饺子的爱而不得。
闻一多说:有一句话,说出来能点得着火。四十年前的“饺子宴”,哪怕只是一副挂历,也成功点燃我和家人对饺子的热情。饺子宴,曾经是我们高不可攀的人间美味,是藏在岁月里的一份荣华富贵。情绪酝酿到这一步,我问:“是不是应该去品一品饺子宴,给当年的期盼一个圆满的答案?”父母异口同声答:“应该,应该!”
我带父母来东方大酒店,王经理安排“饺子宴”。酒店位于朱雀大街南段与小寨西路交汇处,从小雁塔散步过来也就半个小时,我们的话题依旧围绕饺子。安仁坊正展出唐人衣食住行,二十四节气与美食结合,看到冬至配饺子时,大家不约而同笑了,仿佛秘而不宣的事情被说破,我们即刻与大唐盛世有了一份默契,饺子就是密钥口令。很久没有对一款美食如此期待,这是一个好现象。
晚上,安排饺子宴和唐乐宫的演出。东方大酒店提供汉服,鼓励食客沉浸式用餐,女儿不请自来,华服盛装是女孩子的软肋。家人齐聚,我心满意足。幸福的时刻需要见证,家人一起享用美食,夜宴快乐加倍。
饺子宴有它的气势和流程,符合我对“隆重”一词的理解。四个人的饺子宴要吃得精彩纷呈,实属不易,可上菜后便看出了配菜者之匠心独运。凉菜,蒸饺,水饺,火锅,一桌家宴做到层次清晰,主次有别;搭配上体现繁盛与简约,精致与温馨;口味上照顾到老人孩子,咸甜搭配,脆糯均有,真是有心。
凉菜四份:“卤鸡爪”,“杭帮酱牛肉”,“手撕油豆干”,是我喜欢的。“秋葵双拼”经典,凉拌的秋葵,酸香开胃;脱水的秋葵干,淡绿酥脆。这般开场,合了我的审美,精致简约又不简单。
入席前服务员已盛装相迎,正式上菜,服务员更是有礼,报菜名介绍食材,如数家珍。我们兴致勃勃看蒸饺一笼一笼上桌,根据造型猜测名称和馅料,服务员适时做补充。听着吃着,不知不觉已是三五款。蒸饺每款每人一个,尤其贴心。人生懊恼之一是美食太多,胃口太小。这般配餐,极大满足我要见多识广,吃得齐全的要求,又不怕吃撑,不怕浪费,尤其母亲晚上饭量轻,看到笼屉皆空时,她一脸开心。
蒸饺讲究形味色香,牛肉香菜馅的“青蛙王子”蒸饺,香菜是点睛,有回族美食的风味;鱼肉馅的“金鱼摆尾”蒸饺(见图),馅嫩滑丰腴,口感不比山东的鲅鱼饺子差;泡菜大肉馅的“裙边白菜”蒸饺,泡菜配比合宜,香醇解腻;鸭脯肉和芝麻馅的“芝麻鸭子”蒸饺,配鸭器型的瓷盘,可食可玩,女儿喜欢。女儿调侃我当年只能对挂历空想,她说:“你当年没能来西安城里吃一顿,真是遗憾。”看来我得好好给她讲一讲晋惠帝的“何不食肉糜”。但今日的我,被饺子宴抚慰心灵,心气平和。我说:“好饭不怕晚,当年没吃到也是好事。”这不是矫情的掩饰。真心感谢父母当年挂了一幅饺子挂历,它像一道光,于幽暗贫苦的岁月里,让我始终有所期盼,始终保持对饺子的惦念。饥饿的记忆,节俭的习惯,是物质极大丰富时代的人所拥有的最珍贵的礼物。
接下来是两道甜馅饺子“核桃酥饺”和“紫米饺”。核桃酥饺惟妙惟肖,壳硬朗酥脆,馅香甜可口。母亲喟叹:“当年看电视剧《红楼梦》时,我不解刘姥姥吃各种面果子时的惊讶与感叹,今日一见,不就是这核桃酥饺嘛,做得别致,吃玩皆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母亲本是做面花的高手,她能称赞酥饺,我脸上有光。
女儿期待的“太后火锅”来了。服务员煮鸡脯肉馅的“珍珠饺”,关灯,讲当年慈禧逃难饥饿,御厨就地取材做珍珠饺的故事。火苗烁烁,女儿听得认真。这故事版本多,但珍珠饺没改动。我和女儿这般大时,也被精致小巧的珍珠饺吸引,一遍一遍读故事。服务员分饺子,出口成章,从碗里的饺子数说到好事成双,五谷丰登,时来运转时,席间气氛高涨。吃饺子已不重要,人人发自内心的舒畅才是衡量这顿饭的关键。
收尾是一盘海鲜大肉馅的“一帆风顺”,面对热气腾腾的水饺,我忍不住尝了又尝。母亲说:“世事轮回快啊。当年你看饺子宴图,我也只能做个大肉水饺。今天我们吃遍饺子宴,收尾也就一款大众水饺。”这句话又点着了火,再次确认我们对饺子长情的爱。饺子是有长性的食物,岁月悠悠它滋味万千,唯一不变的就是那藏在饺子里的家的味道,爱的情怀。我们干杯,为美好的节日,更为今日华服盛装,团圆齐赴的饺子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