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揭秘

巴尔扎克“写作的秘密”

作家文摘 2023年01月06日 ·陈占彪·

  一生翻译了34部作品的傅雷(见左图),翻译的巴尔扎克作品有15部。最近,读到一篇傅雷写的关于巴尔扎克的文章《一个简单的介绍》,刊载于《文艺春秋》1934年第1卷第7期,比1944年第一次翻译巴尔扎克早10年。傅雷专门论述巴尔扎克的文章,除少数译著前面的译者序言外,几乎没有。在这篇论及巴尔扎克的文字中,傅雷称巴尔扎克以他非凡的艺术手腕,创造了一个超越其现实生活经验的艺术世界,他几乎可以说是和莎士比亚、莫里哀一样的世界上最大的“人物创造者”。

  艰苦的写作生活

  巴尔扎克于1799年生于法国都尔城,父母要他成为诉讼代理人和书吏,但他固执地要研究文学。最初他写了好几部无聊的小说,自己集资付印,因此兼办了一个印刷所,以后又试办过各种企业,但都失败了,并肩负了巨额债务。1829年,他终于凭《保王党》一书成了名,得以偿还欠债。

  巴尔扎克夜以继日地疯狂写作是众所周知的。傅雷在《一个简单的介绍》中说到他艰苦的写作生活:

  二十年中他写了二千多页小说,每天工作平均在十四小时左右。他睡眠的时间是晚七时至清晨一时;他一刻不停地喝咖啡茶,咀嚼咖啡粒,为要使自己警醒着。校对所费的时间比写小说的时间更多,因为在校样上他还要修改,增添,他的校样共要校到七八次之多。

  1845年2月15日,巴尔扎克在给汉斯卡夫人的信中也写道:

  所谓工作,就是每天半夜起床,一直写到早上八点,一刻钟时间吃早饭,继续写到五点钟,吃晚饭,上床睡觉,第二天重新开始。

  今天,巴尔扎克故居展室的墙上挂满了被他改得乱七八糟的手稿(见右图)。巴尔扎克为什么修改得那么厉害?据说他在写作时,常常是先写一个小说的粗简的记叙,于是送到印刷所里,印出后又把校样加以修改。这样一再地润饰一二十次,直到书籍完成为止。

  与小说中人物朝夕相处

  巴尔扎克虽然从事过各种职业,有着较为丰富的人生经历,但就人生的丰富性来说,和其他的大作家相比还是有差距的。傅雷说:

  他所认识的现实的人生还远不及大仲马,乔治·桑,嚣俄(按,即雨果)一般人底丰富,然而他所描写的范围较以上诸人为更广,他所创造的人物更真,给予读者的印象也更深。

  那么巴尔扎克是怎样创造人物的呢?傅雷说:

  他以最自然的手腕把他在现实生活上所获得的记忆与视觉蜕化到小说中去,令人读到他的人物便仿如在现实中看到这样的一个人物,作者底记忆唤起读者底记忆,作者底视觉成了读者个人底视觉;于是所谓灵感,所谓天才,在此从抽象转到了具体,造型化了,结晶化了。

  关于巴尔扎克的艺术创造,傅雷于1951年在为《贝姨》一书所写的介绍性短文中也说过:

  巴尔扎克自命为观察人性的专家,兼分析社会的史家。他笔底下的人物,有如博物学者显微镜下之动植物。他分别类型,观察个性,记录环境的影响;而这些又出之以卓越的艺术手腕,丰富奇谲的想象,奔放恣肆的文体,使作品从不因现实的精细而显得枯索沉闷。

  今天到巴尔扎克的故居,可以看到他写作的地方只是一间斗室,里面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橱。他为了躲避债主的追索而隐姓埋名,租住于此,然而他的精神生活却并不孤寂。他实则生活在他的小说的大千世界中,与他小说中的人物朝夕相处。傅雷说:

  二十年中他每天要在书桌前面消磨十四五小时,可不是埋在书本中的刻板枯索的生活,而是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物在交接,听他们的言论,观察他们的举止,猜测他们的心理……他所度的一个人生差不多等于他人底十个人生。

  作家写作要不惮艰苦,要能从有限的人生经验中创造出一个无限的艺术世界,并沉浸在他所创造的这个艺术世界中,方能深切地刻画人物,这是傅雷对巴尔扎克的创作的认识。

  小说家最大的秘密

  傅雷在写完《一个简单的介绍》的一年后,于1935年翻译了法国作家莫罗阿的文章《因了巴尔扎克先生底过失》。这篇文章讲述的是一个青年因巴尔扎克的小说而转换了人生方向的奇特故事:勒加第安是巴黎高师的学生,他担任了政治家德莱利伐的孩子的家庭教师,并一心追求德莱利伐夫人。他得到的是德莱利伐夫人的坚决拒绝。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读过的巴尔扎克的小说《弃妇》。勒加第安受此小说启发,决定照着巴尔扎克所写的去做。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竟然和巴尔扎克书中所写几乎相同。

  巴尔扎克的小说“在实际上竟是真确的”。这也正应了《因了巴尔扎克先生底过失》前面所引用的王尔德的那句话:“人生模仿艺术,远过艺术模仿人生。”小说写的固然是勒加第安的故事,但也显示了巴尔扎克小说的魅力。

  傅雷认为,小说家最大的秘密,在能跟着创造的人物同时演化。巴尔扎克不是在第一部小说成功的时候,就把人生了解得那么深、那么广的,也不是对贵族、平民、劳工等种类万千的人的心理,分门别类地一下子都研究明白之后才动笔写作的。他说:

  一切的大艺术家就是这样一面工作一面学习的。

  傅雷对于巴尔扎克的创作的认识,或许真的抖出了写作的秘密。    (摘自2022年12月22日《解放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