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当代》2022年第6期)
点开视频,母亲站在花丛边上,父亲在镜头外喊,让她往里边站站,可别把高中那破楼拍进去了。
“是你以前跟我讲过的高中吗?”她从被子里露出头,“那个坐在三楼的女生,总喜欢往窗外看,所以你就故意迟到,吹着口哨,迎着她的目光走过操场?”
“我们县那高中,自封的县重点,前年我回县里,还说要拆教学楼,桌椅都清空了。没想到现在还没拆完。”
“那个女生后来有联系吗?”
“如果联系就是指互加微信,当然有了。可聊几句就不聊了,平时在朋友圈上互相溜两眼,逢年过节点个赞,也就那么回事。”
那女生当时住校,他刚踢完一场球,输得很惨,脚踝也扭伤了。她说她寝室里有红花油,他就一瘸一拐跟她上了女生宿舍楼。赶上五一放假,阳光正好,楼里空荡,水房里的水滴声声入耳,心跳成怎样记不得了,反而记得脚踝很烫。她给涂的红花油,味道一直停滞在鼻子里,刺激他多年后的神经。两个中学生笨拙而小心翼翼地亲吻,又都吃过绿箭口香糖,满嘴的人造薄荷味儿,遮蔽了彼此的味道。成人后他养成一个执念:只要没什么病,接吻是探索彼此味道的必经之地。当时很流行找笔友,起笔名,她用碳素笔把“霁雯”两字写在他的掌心,那个年代典型的少男少女,不是吗?她后来通过婚姻移民去了法国,落脚在万花筒一般的大巴黎,他在美国第一站是保守的得克萨斯州,因为对国内的教育看法不一致,QQ上互相狠了几句——很荒谬,连小儿辩日都算不上,因为他们谁都没在国内有过一男半女——就不再联系了。
她又坐起来,要下床,他扶住她,问怎么了。
“头更晕了,胃发酸,吐之前先尽量多喝水。”
她听上去经验老到,反倒是他手足无措。
“你躺着,我帮你弄水。”
这种见一面就相忘于网络的快餐他吃过不止一次,穿越北美给对方当家庭护理还是头一遭。更别提他还是第一代独生子女,国内上学,出国留学,这么多年都是自己跟自己过,突然要照顾一个床边的人,居然感到新鲜刺激。
想当然去客厅、厨房找电热壶。找不到,也许是没有,也许是在箱里打包还没拆开。冰箱很乱,和屋里的纸壳箱互为验证这是一个没成形的家。果不其然,保鲜柜的角落里找到了餐馆赠送的油炸小蛋卷,拆开包装,捏碎蛋卷,摊开里面的幸运字条,中式英语写着:“亲爱的朋友,你虽错过了一些机会,不过别担心,更好的机会一直等待你。”字条反面是鲜红的汉字“爱”,注释则中英混杂:“你很快就会跟ta say yes了。”字条和捏碎的蛋卷都被他丢进垃圾桶。最底层塞满了分装好的白、绿两样颜色,更让他瞠目结舌:白的是鸡胸肉,绿的是西兰花,到底是搬家还是逃难?她到底会不会做饭?做中国饭?如果生活在一起,他扪心自问,是不是要我天天做饭?想多了吧你,他又对着保鲜柜冷笑,只是过个长周末而已。
客厅的落地窗外,夜正深,月朗星稀。小时候语文课,老师让大家填“月”后面那个字,有人填“明”,有人填“圆”,还填出“亮”和“大”什么的,只有他猜对了,所以记得格外清楚。如果抽掉记忆,真不知道人生还会剩下什么。借着月光,他瞥见洗碗池里的高压锅漂着一层白的,打开灯,才认出那是羊排炖出的羊油。忍着恶心,从纸壳箱里翻出一个印着加菲猫的瓷杯,倒上冰水,从自己行李箱拿出两粒泰诺片,用勺子碾碎,一股脑投进水里。应该没事,他对自己说,只是让她快点好而已。
九
他醒来后嘴干,鼻子堵,不敢用力擤,怕会出血。应该是她这卧室的通风问题。他的习惯是夏夜里开窗睡,可自己毕竟是在客场,何况身边还躺着个病人。
她比昨晚更严重了,连叫几声都没回应。摸了摸她额头,还是没有发烧的意思——真要发烧倒好了,他至少还有个努力的方向,像现在这样无因无果到底算怎么回事?不敢打开百叶窗,怕吵醒她,也是不愿看清她现在的模样。国内读研时交往过一个大二的小女生,爱看日本动漫,穿戴打扮走Kitty猫之类的卡哇伊路线,校宾馆用学生证开了标间,反锁上洗手间的门卸妆,他躺在两张单人床靠窗的那一张上,贪吃蛇打出了哈欠。记不清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他醒得不凑巧,赶上她起夜,撞到一张没上妆的脸,慌乱间让他想起教工食堂砂锅窗口里的服务员小妹,手指通红且粗壮。又不得不搂在一张床上温存,心里悚然了很久,分手后再没敢去教工食堂点羊肉砂锅。
他过的是所谓晨型人生,七点一过肚子就饿得发酸。她冰箱里没有让他感兴趣的存货,又不好意思因为早餐喊她起来,只好用热水和她的洗发香波、沐浴露、浴巾在卫生间里把自己拾掇成能出门的模样。坐在她的凌志车里,行驶在她每天行驶过的麦迪逊大道上,脑子里又冒出两人一起购物的场景:她坐副驾驶,就穿昨晚那条裙子,露出膝盖和小腿,抱怨这个那个又买贵了,他懒洋洋地说,无所谓啦,我们又不养小孩,专心升职加薪好了。赶紧他妈给我打住。
这时段开业的只有快餐店,用手机导航去了赛百味,觉得总要比麦当劳健康些。当然是掩耳盗铃。一个赤脚穿睡衣的白人女孩坐在角落,对着双人份的三明治呜咽。他叫了火腿煎蛋卷饼,奶酪直接扔掉,黑咖啡里的甜奶精倒是没少加,单算卡路里的话,他可不想面对那个数字。他想给她叫一份卷饼,可她那状态恐怕够呛。滑开手机,附近没有开业的中餐馆,华人超市也要等到十点过后,最后去美国超市买电热壶和洗涤剂,又突发奇想给病人熬热乎乎的甜米粥,结果只找到小包装的泰国香米,适合蛋炒饭或咖喱拌饭。超市里在放鲍勃·迪伦的《答案在风中飘》,再次拷问自己为什么不一走了之。给机票代理打电话,说可以改签中午的航班,但之前信用卡攒的积分就浪费了。要走的话还得抓紧,最好是现在就沿着查尔斯河一路奔向洛根机场。开她的凌志车?开着倒挺顺手,沉稳,舒服。当然不可能开人家的车。她那公寓从车库到大门全都装了摄像头,被报警的话可不是开玩笑。先开回去再打优步车去机场?恐怕也够呛。因为疫情,优步的司机们既不愿出车,要价又黑。但这些都是道听途说。唯一的事实是病毒闹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出门约会。 (选载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