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于描写爱情的俄罗斯文豪屠格涅夫,终生未婚,他对爱情充满了矛盾:犹豫中蕴含着坚定,坚定中又不免彷徨,把追求极致爱情的审美过程,活成了坎坷而执着的一生。
专写“失败”的爱情
1838年,20岁的屠格涅夫来到德国柏林大学学习哲学。在德国,屠格涅夫结识了两位对他有重大影响的人物:一位是比他大六岁的赫尔岑。另一位是比他大四岁的巴枯宁。
与这些“革命家”朋友不同的是,屠格涅夫没有成为一个职业革命家,而成了一个职业作家。在一些人眼里,屠格涅夫是一个基本只写爱情,而且“专写”相当“软弱”和“失败”的爱情故事的大作家。
但在屠格涅夫看来,写爱情,是因为只有通过对具有神秘力量的爱情的探究,才能彻底地找到人生不幸和痛苦的根源……屠格涅夫之爱,就从这里开始了——因为巴枯宁,屠格涅夫结识了他的妹妹——塔吉雅娜·巴枯宁。他们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但很快,“软弱”的屠格涅夫发现自己实在不适应这种热烈的情感,这种情感甚至令他感到恐惧。于是,他便节节后退。塔吉雅娜·巴枯宁这样怒斥“爱情大师”屠格涅夫:“他冷若冰霜,却又费尽心机装作热情……”这场恋爱的结局可想而知。
不过,从这场恋爱中,我们看到了他作品中爱情故事的某种“源头”:男子颇具才华、温柔多情,却又软弱退缩,女子则纯真无垢,富有牺牲精神。那些女性形象基本是屠格涅夫追过的恋人加上他的理想。而罗亭等男性形象,好像都是屠格涅夫本人。评论家认为,这正是屠格涅夫在“革命时代”的某些“小资产阶级软弱性”的真正体现……
一生不变的真爱
1843年11月1日,25岁的屠格涅夫认识了他一生不变的真爱:法国歌唱家波利娜。
此时的波利娜已是有夫之妇,她和丈夫维亚尔杜的婚事,还是由屠格涅夫一生尊敬的法国作家乔治·桑一手操办的。但是,狂热中的屠格涅夫根本管不了这些了……终于,女歌唱家允许屠格涅夫在她每天晚上演出后到她的化妆室去。
这个细节很令人惊奇:在波利娜化妆室的镶木地板上铺着一大张白熊皮,波利娜把坐在四只熊爪上的这份荣誉分别授予四位男子:一位将军、一位伯爵、一位皇家剧院经理的儿子,还有一位就是屠格涅夫了……然后,每个有座者要给歌唱家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这个“熊爪”故事,还不能简单定义为年轻的一时孟浪,因为屠格涅夫对这位已婚女歌唱家——维亚尔杜夫人,是从此40年的终生追随!40年,屠格涅夫终生未娶,绝大多数时间侨居法国,住在波利娜家的附近——几乎天天在波利娜家吃饭、聊天,像一家人一样。
在追随波利娜的40年间,屠格涅夫大半时间居住在法国,他的好多作品也大多是在这里写的。这期间,他结识了很多法国的作家们。
在这些法国作家中,屠格涅夫与福楼拜友情最深——作家都德这样描述这对作家朋友:“是乔治·桑把他们两人结合在一起的。福楼拜喜欢夸夸其谈,爱责难人……他在这门所谓‘珠联璧合的婚姻’中,便是有魄力的男方。屠格涅夫是个彪形大汉……可是谁会猜到这个身材魁梧的人却是‘这门亲事’的女方呢?”
“不能爱,也不能写了”
1883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年里,65岁的屠格涅夫深受脊椎癌的折磨。这年8月时,屠格涅夫已不能执笔,口授并由波利娜记录写成了短篇小说《末日》。波利娜在他弥留之际,一直守护在他的病榻之侧。
小说讲的是一个身心衰退的俄国贵族的沉沦经历。一个深爱着农奴的俄罗斯贵族作家的生命隐喻。托尔斯泰对屠格涅夫的这段爱情颇多感佩:“我绝没有想到他竟会这么深挚地爱着。”而福楼拜有一句感慨:“想想屠格涅夫,我可能真的不懂爱情!”
在写《末日》的前四年,屠格涅夫还有一段感情。1879年,屠格涅夫认识了一位25岁的女演员——玛利亚·莎维娜。她因出演屠格涅夫的喜剧《村居一日》的一位配角,而得到了屠格涅夫的激赏。起初,屠格涅夫认为,“这个小配角没什么可演的”,但当他看到莎维娜把自己写得很粗糙的人物形象演得光芒四射时,很是吃惊。很快,61岁的屠格涅夫再次陷入了爱的激情之中。后来的故事也较复杂,但结果是,这段爱情很快就结束了。
1880年,62岁的屠格涅夫的六部长篇已经全部完成,他从巴黎回到莫斯科,去看望托尔斯泰。当时,屠格涅夫正一身猎装(见图),悠闲地站在托尔斯泰庄园外的树林里。托尔斯泰夫人向屠格涅夫问道:“我们都那么喜爱你的作品,可你为什么这么久没有写作了?你准备让我们还得等多久?”
屠格涅夫向四周看了一下,那种孩童般的狡黠神情浮现在他的脸上,他告诉伯爵夫人:“没有人会听见我们吧?好,我来告诉你……每次我打算创作的时候,都是我被爱情的狂潮震撼的时候!”接着,他又叹了口气说,“现在这种事已经过去了,我老了,再也不能爱,也不能写了。”此时,那位《安娜·卡列尼娜》中吉娣的原型——托尔斯泰夫人,先是大吃一惊,然后哈哈大笑。
屠格涅夫的最后时刻,是在半梦半醒中度过的。他在咽气前几分钟恢复了知觉。那一瞬间,他从病床边的人群中认出了波利娜。这位大作家对着自己的“终生之爱”说道:“她便是皇后中的皇后,她做了多少好事啊……”1883年8月22日,屠格涅夫在远离祖国的巴黎去世。
(摘自《随笔》2022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