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晌午,太阳悬在老街钟鼓楼屋檐正上。
有人急匆匆来给敬爷报信:敬爷,你家球球出事了,赌博打架,把人给推碰到石柱上,磕死了,球球吓窜了。
敬爷也不显慌张,点点头支应了,依旧不紧不慢把手里的活做完,这才缓缓起身,走到脸盆前洗手。他洗手很认真,打上肥皂,拿着旧牙刷,眯缝着眼,仔细地擦净指甲缝中的污垢,取下毛巾擦干手。
敬爷安静地沿着青石板路回到家,端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
敬爷面目白净,身材修长,看去一脸书生相。他在老街开着个买卖,买卖不大不小,是个裁缝铺。
敬爷原来是拉板车给人送货的,出力受累赚个辛苦钱。
一个初春,敬爷给人送了三个月的货,主家手头的现钱不足,就给了他半匹蓝色条绒布抵账。那年头,布料可是好东西,凭票才能买。布料送人吧,敬爷舍不得,找人做衣服吧,工钱多,不合算。
敬爷也是年轻胆大,找件衣服做样品,琢磨了两天,自己就拉尺子下剪刀,穿针走线,做了两身衣服,穿上还挺合身。工友们见他脑瓜子活还心灵手巧,都撺掇他开个裁缝铺子,也不用风吹日晒地出苦力。
敬爷还真上心了,有空就往西关一家裁缝铺跑,给人家生炉子、烫熨斗,还为师傅倒尿罐、做杂活。三年后,敬爷能上案板了,他就借了钱盘下个门面,在老街南关开了个裁缝铺。
敬爷是有活来了就忙乎,没活就坐在用稻草编制的草墩子上喝茶。敬爷坐的草墩子比平常家人用的要高些大些,老街人就称他为敬爷。
敬爷手巧,大活小活都接,做得一样认真。敬爷最绝的就是眼睛如尺,不用竹尺子量身,剪裁出来的衣服不宽寸,不短分,舒适可身。
敬爷坐在店铺门口喝茶,看到个妇女带着小女孩,女孩身上的衣服已经短了。敬爷招呼母女过来,说帮着孩子改改衣服。
女人为难地说,自己拿不出修改衣服的钱。敬爷笑了,说,我送孩子,花不了几个钱。
添点布料,做了花边,孩子穿上衣服如同新做的一般。客人口口相传,敬爷的名声传到老街以外的地方,不少人家都宁愿多跑十几里路,也要到南关找敬爷给裁衣服。
当年有人给敬爷介绍对象,敬爷说,不着急,走着说着。
敬爷三十岁那年,一位胖姑娘走进他的裁缝铺,说去上海看到了件连衣裙,前边这里那样,腰间又是这个样,后面是那个样。比画了半天,自己都满脸懵懂地望着敬爷。
敬爷还是笑笑,说,你选料子吧。
三天后,姑娘穿上漂亮的连衣裙,人都显得苗条了,要死要活地嫁给了敬爷。
老街人都说敬爷有钱。铺子生意开了几十年,攒下的钱都购置门面房,在老街寸土寸金之地有七八间呢,每月收的房租就不得了。
敬爷不花钱,去铺子一身工作服,回到家一碗浆面条。
敬爷的媳妇也不穿金不戴银,嫁给敬爷几年都没有怀上孩子,快四十了才生下儿子球球。自然是娇惯得很,球球六岁了还吃奶,过了十二岁还穿着红褂褂。
球球从小被娇生惯养,上学了也不用心念书,逃学打架。上初中就约会谈女朋友,经常被老师和学生家长告状。
敬爷只要起高腔训斥球球,媳妇就老大不愿意,过来护着孩子,哭着喊着闹着,不许敬爷动手打孩子。
敬爷无奈。
球球混到高中毕业,不去找工作。整天和几个混混一起吃喝玩乐,没钱了就伸手向父母要。
敬爷的媳妇患恶疾,临终前流着泪嘱咐敬爷,不能亏待儿子。
债主讨债上门,敬爷才发现球球赌博。敬爷第一次动手揍了球球。
天已擦黑,敬爷还坐在屋里不吃不喝,手中擦拭着媳妇的照片。
第二天,敬爷还是照常去裁缝铺开店做活。有个戴着墨镜的年轻人进店,递给敬爷张纸条,匆匆离去。
敬爷看看纸条,走到脸盆前洗手。打肥皂,拿旧牙刷眯缝着眼剔净指甲缝中的污垢,取下毛巾擦干手。
东关一间破旧的仓库里,敬爷见到了满脸惊慌的球球。
球球说,爸,带钱了吗?我得往外窜啊。
敬爷不说话,拿出袋子里的榆树园烧鸡、老李家酱肘子、一瓶白酒,说,咱爷儿俩喝一杯。
爷儿俩你一杯我一杯,喝着说着哭着。
敬爷从袋子里掏出一根绳子,说,跟爸去自首吧。
夕阳西下,老街上东关的青石板路上出现这样的场景:敬爷仰着头背着手走在前面,球球低着头双手被捆着,脚步踉跄地跟在敬爷的屁股后面,两人嘴里还都唱:我这走过了一洼又一洼,洼洼地里好庄稼……
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映得又细又长,秋叶在脚下零落。
有人说晚上听到了敬爷的哭声,雷鸣一般。 (原载《广西文学》2023年第1期,原刊责编:李彬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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