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

作家文摘 2023年03月21日 ·张承志·

  世界太大,像一个海。我一次次明白:自己只能沾上它的一点一滴。

  说是一点,其实是大山。再一滴,换了拉丁美洲的秘鲁。

  一说起这类国度,无论墨西哥还是古巴,连回忆的兴致都陡然增加!说到底我还是穷人的作家!简直已是毛病,一说到穷国穷地方尤其是穷旅行,我马上精神抖擞。

  随便说几句?

  先得强调,到了一块未知的新土地,对大自然和地理的感悟,也许是先决的条件。进入秘鲁之后,感谢上天,我们几乎在第一个瞬间就发觉了,这片大陆分为三个世界:海岸、安第斯山、雨林——须知,不预先明白这一点,会越走越糊涂。

  ——模仿当地印第安山民,嘴里嚼着据说能抗高山反应的柯卡叶,我们穿过了阿雷基帕火山下的山谷,一级一级往下,最后抵达了安第斯山脉纵深深处的一个村庄:羊改。

  来这儿是为了想试试运气,看一眼几百年历史的古代灌渠,更争取观察秘鲁底层的农民。

  闯进村委会,举着一张在另一个国家的大学证明,说明了我们想了解古代灌溉的目的。一本正经开会的村干部听了发话,叫来一个看门的老头,让他领我们去。

  关于古老的羊改村石头渠,关于它和遥远的印加时代的关系,可以参看索飒的《把我的心染棕》。我在一边跟着老头溜达,不时用考古队员的眼光,打量那些印第安人的石头。

  山区农业当然离不开梯田,修梯田和修水渠,都要砌上石头。能看出这些石头与众不同,确实能分辨出,有一些石块已经被时光磨得圆钝。它们砌筑的一段一段,密集堆砌,浑如一体,明显不是出自近期。环顾四周,安第斯的雪峰近在咫尺,四野静寂无声。远远的高空中有一只鹰在盘旋。这是印第安人的腹地,我提醒着自己。说它属于古代,属于逝去的印加王国,大概不是过言。

  我在石头渠上转悠,索飒则一直走在前面和那老头闲谈。这位看门的老头名叫维德尔,生于 1936 年。他说话有条有理,甚至文质彬彬,我猜他原来若不是村长也至少是村秘书。后来才知道他是个失意的人,由于怀念以前左派将军贝拉斯科的时代,居然遭到了妻子的告密,被当局定为恐怖分子的朋友。

  妻子的告密!真不能想象。

  从山上下来,路过一间破旧板房,他掏出钥匙开门,请我们进去。门外一片破败,屋里空空如洗,原来这就是他的家。临别时,我们给了他五个索尔,因为听说他一天工资就是这些。

  离开秘鲁多年后,我常常忆起羊改村的老头维德尔。他非常真实,像一个秘鲁的影子。片刻的相处,给我留下的印象不只古代的沟渠。今天安第斯山里的真实,人的处境和人心的真实,似乎都被他的影子过滤比对。

  我常对那天只给了他五个索尔感到内疚。但又想,如果我们是五星酒店的旅行家,就根本不会与他结识——这也是一种真实。

  秘鲁的话题有些沉重。首都市中心的广场上,每个警察都牵着一条狼狗。那是一种秃尾的警犬,一张张狗嘴上罩着专用嘴套。傍晚在广场上坐着乘凉和人搭话闲谈时,虽然聊得愉快,但是后背有些发凉。得了,还是换个世界——到浩渺的亚马孙去吧!

  这是一条河吗?一派汪洋横在眼前。

  它缓缓地、沉重地流淌。如果不下决心飞到依基多斯,我会在日后三生抱憾。“一条大河波浪宽”,但这里河流不能用“条”计数。河流在这里充盈隐现,成片地淹没了大陆。它不但属于秘鲁,它还是地球的肺,是世界的氧气库,是南美的生命源头。什么是亚马孙?它难道是河流吗?

  我们走下纳乌塔的泥巴河岸,坐在小伙子贝德罗的帆篷船头,和满船的印第安人一块航行。一个老村长模样的老者,挨着掌舵的贝德罗。一个提着一大堆各色塑料袋子、眼神和善的女人总对我们笑。一个懒洋洋的女孩(估计她刚上中学不久)靠着我右手的船帮。亚马孙河上的农民都喜欢紧靠着港汊居住,好像他们不喜欢中流,尤其亚马孙的主航道马拉翁河。贝德罗在一个个河岔靠岸,放下一个个家就在那儿的人和他们的东西。这时我才明白,船是不会驶到河中心的,我们只是贴岸向前。他们驾着草棚顶的小木船,尽量顺河边航行。临近的一条船上下来了一对母女,我看见她们一起使劲,把船拖上泥岸,卸下运来的米、塑料袋、什物和工具,以及解馋的玉米面发糕。

  河上的人种香蕉,也种植玉米,竟有人专门捕鱼。有一种芭蕉叶子包着的黄米黏饭,中间夹着佐饭辣椒的“花乃”,只一个索尔就可以吃一个。他们的棚屋就搭在泥泞湿漉的岸上,因为这样离河最近,河就是通向外界的路。巧的是我们坐在船头,所有的人下船都要经过我们。这样索飒就能依次挨个地和每个人都交谈一会儿,再把听来的趣事翻译给我。

  船里的气氛活跃起来了,每个人都等着往前坐,以便和我们交谈。一个妇女好奇地端详着我们:“和我们一块儿坐这样的船,你们不害怕吗?”懒洋洋的女孩其实是她女儿,她俩上岸时,我们双方都有点舍不得。

  与众不同的是一个知识分子模样的男人。他注意听着我们和每一个人的谈话。轮到他时,他便迫不及待,给我们讲解了亚马孙的基本概况。他的一句话给我印象很深:“贫困嘛,那是老问题。今天最迫切的是禁止滥伐雨林。”他下船时意犹未尽,希望回来时去纳乌塔的旅馆接着谈。我等待良久的老村长也要下船了,他其实是卖冰棍的,当然我吃了他那雨林水果制作的冰棍。

  和印第安人一块儿乘船,我突然明白了:哈,原来在亚马孙河网之间航行,就像在城里搭乘公交车赶路。欧洲的白人游客乘的是三百索尔一人的游轮,印第安人坐贝德罗的帆篷船,一次只要三个索尔。这条小船领着我们一直抵达了马拉尼翁河与乌卡亚利河的交汇处——它们是地图上一眼扫去最大的两条亚马孙河支流。

  只是一瞥,对亚马孙河远远说不上体会,但是我第一次能比较黄河和长江了。

  雨林蒸腾起水分,无休的降雨使大地饱含着水。只要轻轻一触,饱含水分的土地就分泌出数不清的湍湍小溪。小溪浸泡土壤,沿着山谷,顺着地形向低处流,随地势形成河流。伟大的安第斯山脉每一套深峡壑谷都养育了一套大河,它们再分聚融汇,变成如同马拉尼翁河那样的壮观巨流。这样的巨流有数十条之多,它们远远并行在玻利维亚、秘鲁和巴西,如一柄巨扇,像一张大网,拖拽着半片大陆,雄视着人类的生活。

  我也挤进小摊坐下,买了一索尔一个的芭蕉叶黄饭团。邻座的那个农民居然立即站起来要让开,急得我一下子喊出了西语:“Yo quiero comer contigo!(我想和你一块儿吃!)”他又坐下了,周围响起笑声,和蒙古草原或黄土高原上并无两样,百姓好淳朴。和黄米饭一块咽下的是快乐,我为自己悄悄打一个五分。这样的回忆和遐想,虽然可以一路挥洒写去,但已应该节制。

  山与河,使人懂得了自己的渺小。无论是在羊改村,还是在纳乌塔,我如蚂蚁蠕行,踏过的只是不足道的几步,如安第斯山的一粒沙,如亚马孙河的一滴水。

  无论是在雪山俯瞰的古老梯田,还是在炎热潮湿的雨林边缘,人民都处在底层,辗转无言,翻身不能。贫民窟里的日子,一个索尔的期盼,都是活生生的现实。

  但就像历史的正义一样,人的淳朴是难忘的。不管是安第斯山里的看门人维德尔,还是亚马孙河上的小船主贝德罗,他们从此身在我朋友的行列。他们的愿望,与伽迪阿尔村口的石碑、格拉纳达以南的山谷一起——会持续地给我提示,并化为我的笔迹。     (摘自《万松浦》202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