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仲闻在中华书局共事

作家文摘 2023年11月07日 ·冀 勤·

  王国维的次公子

  王仲闻(见图,前排右一)是王国维(字静安)先生的次公子,生于1902年。辛亥革命后,王国维在罗振玉的关照下,携全家东渡日本,又于1916年合家回到上海。王仲闻从小调皮,家里频繁搬迁,改变居地与读书环境,自然会影响到他的读书兴趣。静安先生似乎没有注意这些对他的影响。他中学毕业后,考取了号称“铁饭碗”的邮政部门工作。

  1923年,静安先生举家迁居北京,担任废帝溥仪的南书房行走,在景山公园路东的一处四合院定居。1924年溥仪被逐出宫。1925年静安先生出任清华大学研究院教授,1927年他突然自沉于颐和园昆明湖。当时,王仲闻在上海。后来,他到北京地安门邮局工作。

  邮局的工作并不复杂,不需要什么特殊才能。随着王先生的年纪渐长,每天下班从地安门邮局步行回到家中,他只有读些父亲留下来为数不多的书籍消磨时光。这是1963年夏天我调入中华书局之后,在书局内外陆续零星听到的。

  署名“王学初”出书

  后来听办公室内的同志说,王先生中学毕业不过十八九岁,进邮局做练习生,做得不错,就被提拔去了邮检部门。可是这个部门一向是由中统控制,因此,他就沾上了特务之嫌。新中国成立后虽被邮局留用,却分配他去卖邮票了,到了1958年邮局开除了他的公职。

  这一切,他自己糊里糊涂,当他拿着自己写的《人间词话校释》和《李清照集校注》两本书稿,去人民文学出版社联系出版时,问他的工作单位,他说被开除了。因为他已无工作单位,无处去调查他的情况,但书稿质量是很好的,出版社就对他说只能寻机会出版,但署名是个问题。王先生说无妨,署“王学初”好了。这两本书稿后来都正式出版了。

  那时我进中华书局不久,徐调孚主任为了让我熟悉古籍整理的业务,先派我去北图善本部校勘过《酉阳杂俎》和《唐才子传》。同时调孚主任还分配我与李思敬参加王先生早已开始带领金竹槐(涛)、曾伟强和书局外的孔凡礼、李淡虹诸位收集历代有关李白、杜甫研究资料的这个集体项目。王仲闻分配我翻査《元文类》《明文海》《清文汇》三部总集里有关李杜的研究资料,要我把那些作者本集里未收的抄下来。

  这未免太难了吧!元明清三代作家的集子,我几乎没怎么看过,怎么会知道本集中收过哪些呢?我对此表示为难,他很平易地说:“不怕,你只要看到文章中提到李杜或提到他们的诗句,你就记下页码、题目,或是夹张条子都可以,交给我看就好,我会把应抄的文章告诉你,抄时不必加标点。”王先生的话说得很轻松,令我非常吃惊。元明清三代文人集子那么多,王先生都看过?都能记得住?王先生的学问太好了,难得中华书局的领导金灿然有眼光,把他请来做这事。

  我把这个情况诉苦般地向调孚主任转述,他一点也不吃惊,郑重地对我说:“你就照王先生说的做,好好地跟他学一学,对你今后的工作很有帮助。”我不禁为王先生感到委屈:这样有本事的学者,叫他去卖邮票,对国家不是损失吗?

  他的书稿受到钱锺书好评

  王先生带领我们编李杜资料不是他的主要工作,他的专职是审校《全唐诗》标点和审核并订补《全宋词》,此后用一年时间整理出20多万字的《读词识小》,颇有学术价值。

  我与王先生共事时间不长,从1963年夏至1965年初秋。大约是1964年春天,为了帮助我了解诗话方面的情况和如何做标点,他先后借给我一本出版不久且篇幅不大的《杨万里范成大卷》资料汇编,那上面有些标点不妥的地方,他随手做了纠正,还有90页可供了解的书目(400字一页的稿纸,每页30行,每行一书目),以帮助我尽快胜任整理古籍的编辑业务。当时给我的感觉:他这样做也是对我表示一种感谢,因为我曾奉调孚主任之命,把他撰写的《读词识小》书稿,拿给钱锺书先生看过,他给予极高评价,中华书局因此决定出版。可惜未及出版,书稿在“文革”时遗失了。

  大约是20世纪80年代初的一天,有位自称是王先生儿子的退伍军人来中华书局访我。他说自己18岁离开家,与家庭划清界限,从未与父母联系过,自己身边连父亲的照片都没有,已经记不得父亲的容貌了。我听了很难过,便去人事处问王先生有无登记表存档,那上面应有照片。还真如愿找到唯一的一张一寸小照,撕下来给了这位怀念父亲的公子。

  中华书局老同志一直没有忘记共过事的王先生和调孚主任,在文学室的档案中,程毅中先生发现了王先生关于编订《全唐五代词》的意见,他整理出来在内部刊物《古籍整理简报》上发表,还把微薄的稿费给了来访过的公子,也算是对王先生的一种追念吧!

  我近几年很少出门,一天清理旧物,竟发现了王先生曾经借给我看的书籍和90页诗话类书目,还完好地包裹在一起。如今物主早已不在,只好还给王先生的后人。多幸程毅中先生给了我复旦大学图书馆王亮先生的联系方式,他是王仲闻先生的长孙,我旋即把这两件旧物寄还给了他,也了却一桩多年来纠结于心的事。(摘自《档案春秋》2023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