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我们仨》的出版

作家文摘 2023年10月13日 ·汪家明·

  三联书店和杨绛先生的渊源

  1980年,杨绛写完《干校六记》,自知在内地难以出版,经三联书店范用先生手转寄香港,没想到香港《广角镜》杂志抢先全文刊登了(原打算出单行本),其间去杨绛家取稿转稿的是董秀玉。不久,范用得知胡乔木对《干校六记》的好评,借势推动,于1981年出版了三联书店单行本。此后1987年的《将饮茶》,1988年的《洗澡》,几乎杨绛所有新作都由三联书店出版。

  钱锺书的《围城》1947年出版后,内地一直没有再版,1980年乘思想解放的春风出版了简体字新版,也是轰动一时,后来还拍了电视剧,堪称家喻户晓。他的几部其他著作也陆续出版。这两位当时年龄刚过古稀的文人夫妇,引起读者强烈的兴趣。然而他们有一个严格的准则:不宣传,不露面,安心过自己的笔墨日子。可是越是如此,读者关心愈强。只有不多亲友知晓他们这个家庭,父母女儿(钱瑗)三口(见左图)之间独特、温馨甚至是顽皮的一面。由于工作关系,时任三联书店总经理、总编辑的董秀玉是知晓者之一。作为一位有智慧有眼光的出版家,她曾向杨绛建议,请他们三口互相书写:女儿写父母,爸爸写母女,妈妈写父女,而后编一本书。

  钱瑗去世前六天还在写

  1994年84岁的钱锺书因病住院,1995年底58岁的钱瑗因病住院。杨绛奔走在两所医院、两位亲人之间。此时她萌生了写作《我们仨》的念头。病床上的钱瑗提出,把这题目让给她。她拟了目录,写了几节,直到去世前六天还在写。

  “1997年早春,阿瑗去世。1998年岁末,锺书去世。我们三人就此失散了。就这么轻易地失散了。‘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人。”杨绛找了一本很难啃的书《斐多——柏拉图对话录之一》进行翻译,同时整理《钱锺书集》,由三联书店出版。借助高强度的工作,冀望使自己的心安顿下来。钱锺书去世四年后,2002年岁末,她开笔写《我们仨》,几乎一气呵成,2003年春,稿子交到董秀玉手上。

  董秀玉刚刚退休。她专心致志编辑了这部期盼已久的珍贵书稿,并请《钱锺书集》的设计师陆智昌担当设计工作。陆智昌设计的总体思路是简朴、醇厚、内敛。尽管如此,编辑和设计师还是反复讨论、修改了好多次,单是大改就有三次:起初杨绛拿出家里的照片簿,董秀玉“贪心”,选了很多,全部插到书里,成为一本内容丰富的“图文书”,可是看来看去,总觉照片影响了文字的纯粹,于是忍痛删减,一遍又一遍;第二次,删减后的照片插在文字中,又显得分散,且图文混排,照片总是隔断文字,于是试着把照片集中,分两部分插在书中;第三次,感觉黑白照片和附录图片印单黑,还有几幅彩色照片,与全书不协调,另外,图片说明的文字照排宋体字,也有些生硬。与杨绛商量,请她手写说明文字,而所有图片和说明文字都用浅褐专色印刷。

  陆智昌选用的封面纸,是一种浅褐色带皱纹的进口纸,很薄,很软,像布料,比正文纸还要软,这在书籍设计中是很少见的。书名上方印白色文字:“Mom、Pop、圆o”(即妈妈、爸爸、圆圆)。书脊上只有三联书店店标,没有社名,封底连条码都没有(放在后勒口)……至此,董秀玉才算满意。给杨绛先生看,她也首肯。

  SARS过后的高端热点书

  2003年3月19日,北京SARS肆虐的日子,董秀玉交给我她初编的稿子。记得我坐在办公室窗前,几乎一动不动,整整看了三四个小时,抬头时,太阳已经落到美术馆后面了。有种压抑的感动。我打电话说了我的感受,并认为,这书印10万册没问题;董秀玉说:20万册!

  4月16日,开印前的工作都已完备,董秀玉来店里和我谈营销的事。有一个天大的障碍摆在面前:北京的SARS越来越厉害,是疫区,书印出来也发不出去。北京各出版社的书发到外地,没人开包,进不了书店,更搞不了什么活动。在这种情况下,首印多少册?!只好采取发行部的建议,预先在全国征订,看看订数再说。

  半个多月后,订数回来了:一万多册。怎么办?董秀玉认为,杨绛先生已经92岁,书稿既然到这个地步了,不能让她再等,还是先印一版。店里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印三万册。我建议印三万册,但以10万册定价,最后定为18元8角。

  6月24日,中国最后一个疫区——北京被世界卫生组织从SARS疫区名单中排除。《我们仨》(见右图)随即开始发货,立即成为疫情半年来第一本上市的高端热点书。一周不到,三万册告罄。发行部紧急要求加印三万册,可是,陆智昌选用的封面纸远在国外,一时供应不了。没办法,只能用当时未选用的另一方案,换了一种纸,封面是淡草绿色,印有一家三口的合影。从第三印起,恢复第一印的纸张样式,此后20年不变——如此看来,藏有第二印版本的读者更有种纪念意义呢。

  (摘自9月8日《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