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堂子新3号里的北京记忆

作家文摘 2023年10月13日 ·糖耳朵·

  赵堂子胡同新3号是我15岁以前一直生活的地方。坐落在朝内南小街离北京站口不远的这座宅院,是朱启钤在20世纪30年代购置的一所未完成的建筑,由他自己重新设计并督造。院内的长廊有彩画,建筑上的做法是按《营造法式》进行的。据朱启钤的儿子朱海北回忆,院子修建所用的木工、彩画工都是为故宫施工的老工匠。可惜1970年代我父母搬进去的时候这些彩画基本不见了。

  我们家搬进这个院子时,这里已经成了外交部的家属院。30多户人家分散居住在走廊两边的八个院落里,还记得我家的房子是院子第三进的西厢房。

  小的时候曾经在这院子里碰到过一位老太太。那会儿中国刚刚开放,老人从英国一回来就直奔这个院子,说是要看看以前生活过的地方。当时我还很小,不明白她为什么来看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大院。

  但是今天,当离开北京这么多年后的我又一次看到枣树,看到枣树在五月里开的细碎小花,突然就理解了那位老人心里的思念,就像北京人院子里的枣花,毫不张扬,却永远有它淡淡的回味。赵堂子胡同新3号是我记忆里永远的家。

  猜果子名·踢锅·攻山头儿·拔牛根儿

  小时候最开心的就是院子里有好多小伙伴。那会儿玩儿的游戏也是花样百出,除了大家经常玩儿的跳皮筋、藏猫猫、砍包儿和过家家,还有猜果子名、踢锅、加减乘除、三个字儿(一种逮人的游戏)、骑马打仗和攻山头儿等等。每天好像不到睡觉都不回去。

  那会儿淘气,隔壁经贸部大院拆了以后一片废墟,我们孩子喜欢到废墟里玩儿,因为没人管。那些别的院的孩子到我们院上房、揭瓦、捅马蜂窝的事当然就更数不胜数了。

  除了淘气,我们也学雷锋做好事。记得当年我们还成立了一个331小组,做的好事就是每天帮院里的邻居倒垃圾。有一次倒垃圾的时候,发现垃圾站里着火了,我们还抬水灭火。

  院子里基本每户人家门口都有个小花坛,小时候一件最高兴的事就是春天的时候翻种这小花坛。有时候我们会在门前的小花坛里种些蔬菜,黄瓜、西红柿什么的。最野的是草茉莉,不知哪里来的一粒种子让它发了芽,以后就越长越茂盛。

  拔牛根儿也是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之一,只有秋天才能找到那些又粗又壮的叶茎。如果我的老牛根儿赢了,能高兴好几天呢。

  赵叔叔·小二·马奶奶

  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位叫赵小寿的叔叔,他可是当时有名的保卫国旗的英雄。后来听父辈说起当时的情景:1966年的一天,一些人用卡车撞开中国驻印度尼西亚使馆大门,蜂拥冲进院内,疯狂破坏使馆。这个时候,赵叔叔上前保护国旗,被这些人开枪打成了重伤,这件事当时报纸上宣传了很久。夏天天气很热的时候,赵叔叔会光着膀子,我们都看到过他胸口上触目惊心的伤疤。他本人却是很低调,从来没谈起过这件事。

  提到院子里最有特点的人就不能不说“小二”。小二有小儿麻痹后遗症,走路一瘸一拐,说话也不利索,有时候就会成为院儿里孩子取笑的对象。但他脾气好,就是惹急了,也只是举起手来,佯装要打人。从我们小时候起他就在传达室里干活,有电话来了,他就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家院子里喊话:“×××电话。”我们小孩儿有时候觉得无聊了,也会跑到传达室找他玩儿,他从来不烦我们,估计也只有我们才有耐心听他讲话。还记得冬天的时候在传达室,他一边瘸着腿翘着手给炉子加煤,一边给我们讲他怎么扒火车去全国各地玩儿。

  院儿里的马奶奶,花儿侍弄得特别好。屋子外面摆满了花花草草,郁郁葱葱。珍稀的昙花开放时,基本都是夏天的夜晚,大家不请自来,在院子里坐在小椅子、小马扎上,边聊边等,只为一睹芳容。

  毛毛虫·槐花饼·北冰洋汽水·西红柿酱

  院子的春是从杨树的“毛毛虫”开始的。树叶还没长出来,红色的毛毛已经挂满了枝头。等脚下踩着满满的红色时,树已经开始绿了。

  记忆中深刻的还有那槐花的味道。一串串白色的花朵带出空气中那甜甜的香味,在春末的日子里走到哪儿都能闻到。曾经妈妈把槐花放在铝饭盒里蒸了,拌上白糖给我们吃。

  那时的夏天,树荫下就是凉爽的。中午睡觉起来,奶奶买的冰棍儿放在大茶缸子里,撮一口是红果清凉酸甜的味道。虽然那会儿有小豆、红果的,最喜欢的却是菠萝的,淡黄色,吃的是那种从来没尝过的远方的味道。汽水除了橘子味儿的黄色北冰洋,还有种红色的,杨梅口味。喝一口冰凉爽辣,直蹿脑门儿。

  晚饭通常都不会复杂,但是在这样的夏的傍晚,炸酱面也是那么难以忘怀,尤其是配上北京特有的顶花带刺儿的黄瓜。夏天,家家还会用吃不完的西红柿做西红柿酱,就放医院打点滴的瓶子里,存家里阴凉地儿,到冬天开一瓶甭提多美了。

  秋枣的腰围·汤婆子的温暖

  经过一夏天的闷热,突然就干爽起来,让人身心愉快。屋门口的枣子也熟了,渐渐变了颜色。最快乐的打枣时间到了。我和妹妹轮流打,打下的枣子还要量“腰围”。

  冬天晚上被窝里不可或缺的就是暖被窝的了。那会儿我们家最奢侈的是奶奶用的“大土鳖”,学名叫“汤婆子”。“大土鳖”外面套个棉套子,放被窝里,别提多暖和了。

  我们这个院子不愧是民国时候最先进的,每个小院都自带厕所,有些屋还有自带的洗手间、抽水马桶和浴缸。我们家隔壁就是个小厕所,冬天一到,奶奶会在里面生一炉火。因为面积小,那儿比家里还暖和。

  好多时候看关于北京的纪录片,我的脑海中就会出现那位从英国回来的老人的形象,还有一次看北京后海的纪录片,看到失声痛哭:我怎么就舍得离开北京了呢?!想起唐德刚先生的一首《西江月·金陵怀古》里的一句:“临去且行且止,回头难拾难收。”这大概最能代表我现在的心情了。     (摘自8月23日《北京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