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有两种鸟叫。一种是鸽子的咕咕声。鸽子大概是世界上最知名的一种鸟了,懒得考证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它成为“和平”的大使,使得全球几十亿人,没有几个人不知道“鸽子”这个飞禽的存在。而欧洲美洲的各个大小广场上漫步的鸽子们,半个世纪以来借着马格南图片社这种巨鳄新闻机构的传播,进入了亚非拉人民的眼和心,成了大家对欧美两洲的固有想象之一。也因此,几年前有一位知名演员的一条微博被推上头条,说他早上坐飞机去巴黎喂鸽子,在长椅上发发呆就转身坐飞机回香港去。瞧,喂的是鸽子,而不是别的什么鸟,即使“红嘴鸥”之类听起来更加小众或可能更有品位一些,但“去巴黎喂鸽子”,这里面凸显的两个关键词“巴黎”和“鸽子”,背后的换喻和隐喻是无可替代的。
我对鸽子的叫声没有特别的偏爱,中性,平凡(甚至是平庸),但听久了,就像食堂的白粥或馒头,反而觉得是生活里一个切实而诚恳的存在。它们此起彼伏地咕咕一整天,填充了我住所的每一个角落,也构成了我触碰的无处不在的一个“物”,总的来说,它们的咕咕声环绕着我,每时每刻。
记到这里,我想起一首少年时的歌曲,叫《飞吧鸽子》。许多年里我常常不由自主地哼起它的旋律,就像老人们通常的说法那样:“我们当年的那些××(此处是“歌曲”)比现在好多了。”忘了哪年的有一天,我们全班去“工人文化宫”大礼堂看唱歌比赛,给班上一个参赛的女生当后援。相比人们对“歌手长相”的要求,大概可以说,她长得像一只平凡的小灰鸽子,但是她的歌声可绝对不是咕咕声。那天她穿上舞台的蓬蓬小白裙让她从灰鸽子成了白鸽子(仍是鸽子,但我没有贬义,我好喜欢她),她唱的就是《飞吧鸽子》:“鸽子啊在蓝天上翱翔,带上我殷切的希望……飞吧飞吧我心爱的鸽子,云雾里你从不迷航……”我在台下几百人之一的座位上听得如痴如醉,把手都拍红了,我想她必须是第一名,但最后,她只得了第二名。第一名被一个披着长头发、脖子上结着黑缎带、穿得玲珑有致的高年级女生用一首当红流行歌曲夺走了。
这么多年里,我有时候想到这位女生,尽管我们同班的时候彼此没有什么交流,我甚至记得她上课走神时的惆怅,和一次偶然(被我看见)的泪水。以及,有一个男生为她痴狂,两人带着留给我的一大堆不解之谜,没有任何解释地双双不再出现,而他们的离开,甚至没有人谈论。
我也已经忘记这个女生的名字,这只小母鸽子,有着那样天籁的声音。
早晨另一种鼓噪的鸟叫,来自小雀们,难以准确地描述它们叫出来的是“叽叽”还是“喳喳”——果然叽叽喳喳这个词用来形容麻雀是无上的智慧,因为我根本想不出别的词来。
麻雀的叫声当然也是平凡无奇的,可以说与我住在不同的地方相比起来,这里是最为平凡无奇的一处鸟叫地——在柏林,窗外的橡树上有夜莺;在南台湾的观音山,阳台前连绵的群山上不但有震动人心的巨鹰盘旋,更有日夜不休的无数婉转鸟鸣;在我曾短暂住过的一个山中,醒来有黄鹂鸣水杉。
在这个居所里,我愿意平凡无奇地和窗外平凡无奇的鸟们一起,展开平凡无奇的每一天。
(摘自《美文》2023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