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谁走漏了风声，将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秘密泄露了出去。

　　我暗暗发誓，谁要是敢动它一下，这一次，我坚硬的拳头绝不放过他。我低头看了一眼攥紧的双拳，似乎已经看到了它们挥舞起来带风的模样。

　　纸飞机是我照着视频学了好久才学会的，夹在我笔记本最后一页，笔记本安静地躺在我的书包里，书包和我的拳头一起藏在课桌抽屉下。我扫了一眼教室，没有出现任何异样，似乎大家都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警觉。我早已做好了各种准备，比如像之前那样故意挑衅将我引开，又或者推搡着撞翻我的课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得意地仰起头。

　　课间，我需要去一趟洗手间。当然，在这之前，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我不想离开我的书包，准确地说，是不想让纸飞机脱离我拳头的保护范围。可转头一想，总不能拿着笔记本或者书包去洗手间，这样只会更加遭到那些人的笑话。如果有人敢趁我上洗手间期间动我的纸飞机，我的拳头绝不放过他们，想到这里，我站起身。我在离开之前还不忘用眼神冷冷地横扫了一遍教室，我用眼睛传达一句话：想尝尝拳头的滋味就尽管来吧。

　　就在我从洗手间往回走时，有人嬉笑着对我指指点点。我预感到事情不妙，不由加快脚步走回教室。

　　果然，课桌被翻动过。我的书包就像被遗弃的孩子，张着大嘴躺在地上无力呻吟，书本等学习用品散落一地。最刺眼的莫过于笔记本以及那只变形的纸飞机，无声地躺在地板上，它扭曲的样子，还有上面的脚印，都在告诉我有人故意为之。纸飞机在我眼前慢慢变大，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的双脚就像被人施了魔法，久久不能动弹，只听得自己双拳咯咯作响。

　　老师来了。不知谁喊的这句，就在我举起拳头准备挥舞时，老师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击落我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我的双拳重重地落在课桌上，发出砰的声响，我喘着粗气，脸色通红，直到老师站在我的面前。

　　周围又是一片寂静，像极课上众人回答不出问题悄悄把头埋进书本那一瞬间。

　　老师弯下腰，拾起一地凌乱的东西，拾起我碎了一地的心。

　　老师的目光很柔和，他看着我，没有说话。老师素来温和，似乎也正因为这样，调皮的孩子们毫不畏惧。老师大大的手掌很暖和，覆盖住我的双拳，一阵暖流袭遍全身。我眼眶再次模糊了起来。

　　同学们常欺负我，我恨他们……我呜咽，话音未落泪先流。

　　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似乎告诉我这一切他都知道。老师用眼神示意我坐下。

　　我以为老师会像往常那样，揪出始作俑者，然后叫去办公室训话。这次，老师并没有这样做，他转身走向讲台。

　　老师从讲台上拿出一张崭新的白纸，对着台下的我们晃了晃，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聚集到了那张白纸上。老师要做什么？

　　老师对着白纸说，你这个笨蛋！你长得不好看！你脾气暴躁我们不和你玩！老师每说一句，就用力揉一下手中的白纸，几次过后，那张原本平整光滑的白纸就被揉成小纸团。

　　老师的动作依旧没有停，接着他又对纸团说了很多句对不起，每说一句，就试图将手中的纸团打开，抚摸平整。直到那张皱皱巴巴的白纸出现在我们眼前，像极了垂头丧气的孩子。

　　老师看着我们，缓缓地说，同学们，会有人愿意做这张伤痕累累的白纸吗？

　　众人低下头。

　　老师把我叫上了讲台，让我当着大家的面重新折一架纸飞机。崭新的纸飞机在教室上空盘旋，最终回旋到讲台，飞回我的手中。

　　我将它送给了老师，这也是我最初的想法。

　　后来，在那个曾有纸飞机盘旋飞过的教室，我又安稳地上了几年的学，直到教室里的我们都成了飞机，沿着自己的航线飞向不同的地方。

　　再后来，我成了家，有了孩子。这天，孩子放学回家和我说起班会课上讨论校园欺凌的事情，我摸了摸孩子的头，想起那架纸飞机，想起那个揉纸团的人。

　　（原载《小说月刊》2023年第6期，原刊责编：于双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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