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衍父女与钱锺书杨绛伉俪

作家文摘 2026年01月13日 ·罗银胜·

  钱锺书与杨绛

  五十年代夏衍夫妇与女儿沈宁

  夏衍被钱、杨的作品迷倒

  以创作报告文学《包身工》闻名于世,又有《秋瑾传》《法西斯细菌》《上海屋檐下》等戏剧作品加持的左翼文学家夏衍,早在20世纪40年代在中共南方局担任要职,负责文化界的统战工作。当他一接触到杨绛的喜剧作品和钱锺书的《围城》,即被迷倒,一唱三叹,久久难以释卷。而在当年,杨绛创作的话剧《弄真成假》《称心如意》,在上海确实非常卖座,好评如潮。据杨绛自述:“父亲随我姐妹等观看《弄假成真》演出,闻全场哄笑,问我曰:‘全是你编的?’我答:‘全是。’父亲笑曰:‘膳哉。’”(杨绛:《杨绛生平与创作大事记》,《杨绛全集》第九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第471页。)

  抗战胜利后,夏衍从重庆周恩来的身边来到上海工作。其间,在李健吾家里,由钱杨的清华学长李健吾居间介绍,夏衍结识了钱锺书、杨绛夫妇。

  李健吾这位知名作家的作用,不能小觑,钱锺书、杨绛早期的文学声名都是在上海收获的,而且均离不开李健吾先生的提携推介。先是经李健吾的力促,杨绛在“孤岛”时期以喜剧创作成名,时人称钱锺书为“杨绛先生的丈夫”,直到《围城》经李健吾之手在《文艺复兴》上发表并出版,李健吾在《编余》中以欣喜的心情特别向读者推荐:“可喜的是……钱锺书先生学贯中西、载誉士林,他第一次从事于长篇制作,我们欣喜首先能以向读者介绍。”这简短的几句话是有关《围城》最早的评介文字。一时钱锺书声名大噪,而《谈艺录》的问世,更赢得了自己的文学盛名。

  李健吾多次在文化友人面前给钱锺书以赞誉,热心地介绍文化界朋友与钱杨夫妇交往,以期更多的人认识钱锺书及其成就。著名剧作家夏衍就是通过李健吾认识钱锺书夫妇并开始交往的。

  多年之后,夏衍在回忆录《懒寻旧梦录》中这样写道:“我去拜访了李健吾先生在上海的家,我和他素不相识,但在孤岛时期,他自告奋勇地当了我在上海的著作权益代理人,上海进步剧团演了我的剧作,他就代我收上演税,把它送给我的妻子。他是一个十分仗义的人,我向他道谢,他还说事情办得不够周到及时。也是在他家里,我认识了顾仲彝和苦干剧社的几位演员,我认识钱锺书先生和他的夫人杨绛,也是健吾给我介绍的。”他在《忆健吾》一文中又一次提及,“我问他:‘在当代文艺家中你佩服的是谁?’他说:‘我给你介绍一位学贯中西、博古通今的大学者,他就是钱锺书。’我认识钱锺书和杨绛,是他给我介绍的。”

  因此,能够在上海与钱锺书、杨绛缔交,被夏衍视作“这算是意外的收获了”!

  夏衍:“我捧杨绛!”

  1956年的夏天,对北京的知识界来说,是清爽宜人的。钱锺书被增聘为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学部委员;《人民日报》则准备改版,以适应读者需求。

  在改版座谈会上,夏衍与李健吾等人交口称赞钱锺书杨绛夫妇。李健吾口才极好,他的发言极为精彩,谈到钱锺书时,慷慨陈词,唯恐在座的人不认同,把一个学人的风采描绘得淋漓尽致。他认为钱锺书是一位出色的学问家,还举出当年在上海翻译《包法利夫人》时,一条注释困扰了他半年之久不敢落笔,后来是钱锺书帮他解开了羁绊。夏衍后来追述道:“健吾发言,谈到文艺理论和美学,他又一次推崇了钱锺书的学识,记得话是从宋词研究说起的,健吾显得有点激动。散会的时候我跟他开玩笑说:‘你赞钱锺书,我捧杨绛,谈当代剧作家而不提杨绛,是不公道的。’”

  对于夏衍力捧杨绛,其长女沈宁予以回应:“因为父亲原来写过剧本,他品得出杨先生的剧本写得好。整理父亲遗物时,我发现他在一个小笔记本上,抄录有杨先生文章里的一段话:‘人物的对话,口气里可以听出身份,语言里可以揣想性格,但人物的状貌服饰,本人不便报道……若用对话,则需从别人口中道出,这也得按各人的身份,找适当的场合。(杨绛《旧书新解》,《文学评论》1981年4期),想来他一定读过杨先生的这篇文章,觉得有心得,才摘录了这段话。”(沈宁:《杨先生,想念您!》,见周绚隆主编:《杨绛,永远的女先生》,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第140页)。作家柯灵也认为,钱氏和夫人杨绛,伉俪同负重名,索落自甘,如出一辙。夏衍平时谈到钱氏夫妇,则常以赞叹口吻,说“这是一对特殊的人物”(柯灵:《促膝闲话中书君》,原载《读书》1989年第3期)

  沈宁和杨绛结为忘年交

  钱锺书夫妇与沈家的友谊一直延续着。1960年初,沈宁从莫斯科留学回到北京,到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世界文学》编辑部工作。照她的话来讲:“当时我们都在社科院外文所,她(杨绛)是大专家,我是《世界文学》编辑部的一个小编辑。”

  这个年轻的小编辑却用一个小小的举动,给杨绛先生留下一个忘不了的形象,感慨了一番“夏衍先生对女儿的教养”——杨绛在《丙午丁未年纪事》一文中提及:“有一个平时并不很熟的年轻人对我做了个富有同情的鬼脸,我不禁和她相视而笑了。时过境迁,群众有时还谈起我收拾厕所的故事。可是我忘不了的,是那许多人的关心和慰问,尤其那个可爱的鬼脸。”

  杨绛先生后来告诉沈宁,那个“富有同情”的年轻人就是她,可是沈宁却一点都不记得了。但她只记得,自己对杨绛做个同情的鬼脸完全发自内心。

  20世纪70年代,钱锺书夫妇和沈宁都随学部下放到“五七”干校,杨绛在菜园子劳动,沈宁随大队一起下地干农活,都在改造中。所以他们接触得稍微多一点,钱锺书在当干校通信员,每天上邮电局取报取信,有空就顺便过来看看杨绛,和她一起散散步、聊聊天,这也是他们最浪漫的一刻。有时见到沈宁等年轻人打个招呼,有时还给沈宁和刘慧琴等人(都是杨绛在外文所的忘年交)带一点当时吃不到的零食。一次,钱锺书给她们一个罐头食品,他认为不太好吃,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吧!”钱氏幽默,使人难忘。

  1971年干校由息县整个搬到明港,几十个人同住一间大宿舍,大家接触更多了。再后来老弱病残陆续调回北京,钱锺书和杨绛第二批一起走,大家都为他们高兴。但沈宁却一直懊恼:

  那时是3月份,虽然已是春天,但屋子里还生着火,我和刘慧琴就琢磨怎么做点好吃的给杨先生饯行,于是决定到外面去挖野荠菜,包一顿荠菜肉馄饨给她吃,又剩肉又洗菜,忙活了半天,才发现馄饨馅调得味道太淡,不好吃。为此事我后来一直懊恼,没想到杨先生还记得,写到《干校六记》里去了。

  也许是性格和审美上的投缘,使得沈宁后来成为杨绛的“老小辈”。两个在生活情趣上比较一致的人,更能聊到一块儿去。杨绛对沈宁的家人都很关心。几个孩子见她都挺亲,沈宁的丈夫赵少伟身体不太好,杨绛知道了,就给沈宁写了封信,转告赵少伟如何按摩保健,还在信中画了图。当时赵少伟就说,早知道,自己就不用吃这么多药了。

  互相钦佩

  1985年7月,夏衍回忆录《懒寻旧梦录》由三联书店出版。此书由沈宁赠送给钱锺书夫妇,得到两人的激赏。沈宁在《杨先生,想念你!》一文中写道:“当然,钱先生、杨先生也很欣赏我父亲。杨先生在一封给我的信中说:‘谢谢你送我的许多书,尤其谢谢你带来夏衍同志赏我们的大著《懒寻旧梦录》(题目我就喜欢),读后使我对向来敬重的前辈增添了认识又增添了敬佩。你真是个有福气的女儿,有这么一位好爸爸!我孜孜阅读时,忽发现我们的名字,惊喜得意,觉得很荣幸。锺书说歌德自传《诗与真理》简直可以做这本书的副题,因为这本书具有好诗那样的艺术性和信史那样的真实性。”

  平时,夏衍与钱锺书夫妇虽然来往不多,但相互钦佩,相互关怀。夏衍曾多次对家人说,钱锺书是个大学者、活字典,他“中外古今一脚踢”。

  1990年适逢钱锺书八十华诞,广州《随笔》第六期刊登夏衍题词、丁聪作画的《贺钱锺书先生八十华诞》。沈宁记得很清楚,“1990年钱先生和杨先生都快满八十岁时,父亲专请了丁聪和苗地两位大画家给他俩画像,自己还题了字。给钱先生题的是‘风虎云龙笔,霜钟月笛情’;给杨先生题的是‘无官无位,活得自在:有才有识,独铸伟词”。我父亲很少给别人写字题签什么的,因为他自己觉得他的字不好,但这次却是主动写的。当然,钱先生、杨先生也很欣赏我父亲。”   (摘自《世纪》202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