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联大时期的刘文典
刘文典的信
1943年7月25日,刘文典给西南联大常委、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写了一封言辞凝重的信。信中所言,刘正处于极度的困境中时,刚好有滇南一位盐商(指当地土豪张孟希)仰慕其文才,表示愿意斥巨资邀请他为其母撰写墓志铭。同时,普洱被称为瘴疠之乡,很少有人愿意到那里发展。此行也就顺便请他写写“普洱行记”一类文章,打破外边对边地的偏见,同时介绍这里丰富的资源,吸引有识之士开发普洱。刘文典认为,一贯的偏见的确已经成为开发大西南的大阻力,所以也就非常愿意受邀前往。这原本是一举两得的一个计划,一方面能解一时之困,另一方面又能助力西南边疆之开发,何乐而不为?
于是,他在信中接着说,一开始计划在暑假时再往滇南,但考虑到暑假期间正值雨季,行路多有不便。加上那时深山之中伏莽出没,若不结伴并请来兵士护送,生命安全堪忧。因此,决定改期自4月1日动身去普洱。出发之前,正好在宋希濂将军举办的茶会上同时遇到梅校长、蒋常委和联大中文系主任罗常培(据《梅贻琦日记》,这天是1943年3月19日),于是当面向他们请假。梅贻琦告知,授课相关事宜须与罗常培商量,在罗的同意下(从他们之间后来仍然保持书信往来可知罗是认可刘的请假的),还得以借出一个月薪金以置办去滇南的行李。至此,他“秉命而行”,踏上了去往滇南之路。
然而,事情很快起了变化。刘文典在信中说,到普洱县磨黑镇后,正在准备研究写作《玄奘法师传》,并计划回联大讲授其专题研究,并誓“与东西洋学者一较高下,为祖国学术界争光吐气”。没承想,到普洱才一个月,就突然遭到停薪的处分。不久,又得知,学校将对其磨黑之行进一步做处理。一开始他还不相信,认为此行并没有多大过错,只因路险且远,未能及时返校罢了。没有想到很快就收到“某君”半官方的来信,告知学校已经解聘,并说虽然你手里有学校续聘的聘书,也必须退回。现在昆明的物价又涨了10多倍,米果已贵至万元,切不可再回学校,你最好一直在那里做磨黑盐井人。
闻一多发怒
信中“某君”,当指清华大学文学院中文系主任闻一多。刘文典此行,闻一多极为光火。由信推知,人事关系其实是在清华的刘先生向梅、蒋、罗请了假(是否正式提交书面请假手续并未在信中言明),而未向时为清华中文系主任的闻先生请假,应早已埋下地雷。
刘文典被解聘,在部分师生中引起了不满。朱自清在1943年8月11日的日记中说:“晚冯来,对叔雅被解聘不满,谓终不得不依从闻之主张。”冯友兰当时既是联大文学院院长又是清华文学院院长,但院长并不能做系里的主,北大中文系主任当然更管不了清华中文系教授的人事。同样,作为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也不能武断地干涉文学院的人事工作,在系、院没有表态的情况下,他也不能擅自做主继续聘任刘文典。从信中看,编制在清华大学的刘文典越过该校中文系主任闻一多,径直向联大中文系主任罗常培(兼任北大中文系主任)请假,实已埋下被解聘的伏笔。要知道,闻先生自己1939年的休假,都主动向清华文学院办理了书面请假手续。况且,除了人事规则,闻先生也有自己的立场。据王力回忆:
系里一位老教授应普洱某土司的邀请为他作寿文,一去半年不返校。闻先生就把他解聘了。我们几个同事去见闻先生,替那位老教授讲情。我们说这位老教授于北京沦陷后随校南迁,还是爱国的。闻先生发怒说:“难道不当汉奸就可以擅离职守,不负教学责任吗?”他终于把那位教授解聘了。
王力所说的为叔雅先生讲情的同事,尚有吴宓、陈寅恪、冯友兰及朱自清等人。
接到被解聘的半官方通知,刘文典不无黯然,不无惊诧。信是刘文典拜托罗常培转交梅贻琦的。一个多月后,梅贻琦回复:
叔雅先生大鉴:日前得罗莘田先生转来尊函,敬悉种切。关于下年聘约一节,盖自琦三月下旬赴渝,六月中方得返昆,始知尊驾亦已于春间离校,则上学期联大课业不无困难,且闻磨黑往来亦殊匪易,故为调整下年计划,以便系中处理计,尊处暂未致聘。事非得已,想承鉴原。
自此,无论清华,还是联大,叔雅先生遭解聘已成既定事实。
精心策划的统战行动
当时陪同刘文典前往磨黑的联大学生萧荻曾有《关于刘叔雅先生磨黑之行》一文行世。据他披露,当时刘文典受邀前往磨黑为当地大土司张孟希写其母墓志铭,并往磨黑中学讲学,实际上是中共西南联大党组织精心策划的一次统战行动。萧荻回忆:
对于是否请刘叔雅先生同去磨黑,我们和吴子良同志等曾有过不同意见,但最后吴子良同志分析:刘叔雅先生在联大属于“灰色教授”,在学术界则有较高名望,他到磨黑后,会整天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对我们的办学工作不会多所干预。而我们初到磨黑的主要目的是“站稳脚跟,笼络士绅,深入工作(即办好学校),培养学生”,请他同行,并不违反党的十六字方针的要求,而且对我们的工作也能起一定的掩护作用。最后,我们才同意了这个意见。于是,在1943年初,刘叔雅先生夫妇及其幼子,便和吴子良、我、许冀闽、郑道津(连同留在磨黑的董大成共五人)一同乘汽车到玉溪,等候张孟希派来的大队马帮同往磨黑。山乡僻壤的磨黑,一下子来了一批大学生,还有号称“国宝”的大教授同来,自然是空前盛事。
……刘叔雅先生对我们这些联大学生不远千里到磨黑办学的目的,当然并非全无所知,但他并未作过什么干扰,有时也还在一些士绅中间对我们作些褒词。说他给我们作了“挡风墙”,除了他的到来给我们壮了“声威”之外,又给张孟希的母亲撰写了墓志铭,也使张孟希分外感到荣耀,有利于我们对他进行统战工作。
当然,为地下党做了“挡风墙”,校方是完全不知晓的。从整个事件来看,刘文典被解聘主观上或许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客观上却是因为刘文典先生的请假手续不规范、不完善直接引起的。刘文典只管做学问,不知道不找清华中文系主任请假的利害关系,是这位大学者单纯的一面。
梅贻琦校长没有替文学院做主,而是按规则办事。闻一多先生坚持原则,由于没有收到请假手续,并以刘文典耽误学生学业为由而直接解聘,也有他充分的理由。 (摘自《读书》202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