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国庆前,张仃(右一)率工人在天安门城楼悬挂国徽
华君武与张仃挺像——两人都是革命文艺工作者,而且都画漫画。他们有过三次重要的交集,很值得玩味。
第一次是在延安鲁艺,时为1939年,当时张仃执教鲁艺美术系,华君武在鲁艺美术系研究生部当学生。据张仃对笔者的口述:
有一天,华君武来找我谈心,谈起入党的问题,就自己要不要入党征求我的意见。我回答说:“入不入党是个人的事,你自己考虑决定……”
数月后,张仃离开延安去重庆,找到张光宇,准备一起创办《新美术》杂志,介绍边区的绘画创作。华君武1940年5月起执教鲁艺美术系,连任三期,直到1945年鲁艺迁离延安。笔者后来查阅华君武的履历,发现他“于1940年4月正式入党”。
第二次是1962年秋,张仃的云南写生汇报展在中央工艺美院举行,数十幅变形夸张、色彩强烈、装饰味浓郁的作品展出,令人耳目一新,引起强烈反响。这批画的来历比较复杂,这里作一点追溯。
1956年春,张仃到法国巴黎,担任世界博览会中国馆的艺术总设计,其间浸淫西方近代绘画艺术,尤其是拜访艺术大师毕加索之后,心灵受到震撼,不啻醍醐灌顶。1956年秋,张仃从法国归来,马上给在北戴河养病的张光宇写信,透露了自己在艺术创作上的困惑与觉醒:“看了人家的东西,不胜感叹。这些画都似曾相识,就是画不出了,如失了通灵宝玉。我想路子一定能找到的。”
1957年秋,张仃调入中央工艺美院任业务副院长,打出“装饰”的艺术旗号,开始探索一种契合自己的天性而且更能表达“革命浪漫主义”情怀的“装饰绘画”。这个过程中,他一边临摹西方现代绘画大师毕加索、马蒂斯、鲁奥、莫迪里安尼的作品,一边以瓶花、民间陶罐为题材进行创作实验,画风焕然一新。
1962年春,张仃有机会带三名年轻助教到云南少数民族地区作民艺调研,采风写生。明媚旖旎的自然风光,质朴原始的生活情调,令张仃如痴如醉,不能自已。神思飞扬中,他创作出《苍山牧歌》《洱海渔家》《傣家少女》《哈伲族女民兵》等杰作,从此陷入“迷狂”境地。
汇报展览会上,赞赏者有之,摇头者有之,不解者更有之。众说纷纭之际,华君武一句俏皮的“这是毕加索加城隍庙”,令全场鸦雀无声。在当时的历史语境里,这是一个颇具杀伤力的负面标签。三年后,张仃为此付出了极为惨痛的代价。
第三次是1978年秋天,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竣工,民航总局、文化部联合邀请中央工艺美院承担机场候机楼壁画的设计制作,张仃任艺术总指挥。
张仃担此重任,有特殊的背景:当时全国的高等美术院校,只有北京中央工艺美院设有壁画专业,那还是20年前“大跃进”浪潮中,张仃审时度势,与张光宇一起创办的,之后一段时间虽未发挥作用,却为20年后的首都机场壁画培养储备了人才,可谓“未雨绸缪”。为确保机场壁画圆满成功,当时成立了由民航总局、文化部、工艺美院三方组成的领导小组,核心成员有吕振哲(民航总局副局长)、华君武(文化部艺术局副局长)、张仃(中央工艺美院院长),分别负责后勤、政审和创作。两个40年的老相识又一次碰上了头。
然而,机场壁画的诞生悬念重重。据原中央工艺美院领导、机场壁画研究专家卢新华披露:当时很多知己友人,包括上级领导,看到张仃的壁画方案一反“文革”模式,大有流派纷呈之势,都替他捏一把汗。其中,华君武这样提醒张仃:“你就不怕你的这些壁画方案出来,再批你‘毕加索加城隍庙’,再挂你黑牌子?是你对我负责,还是我对你负责?”张仃回答:“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摆脱不了谁。不是你向我负责,就是我向你负责。”并坦然表示,“我不怕再被打倒。我们要对中国的艺术负责,要对民族文化的未来负责,要无愧时代,无愧自己。凡事总要有人担当,总会付出代价,甚至是牺牲。”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思想解放、改革开放成为国家的大政方针,给张仃的壁画方案以极大的支持。在这种宽松的氛围中,50多位画家齐心协力,经过九个月的埋头苦干,张仃的壁画蓝图得到圆满实现。然而,就在大功告成之际,袁运生《泼水节》中两个傣族裸体少女引发汹汹舆情,甚至惊动国家民委出面干预。
当时有关领导找张仃,让他去说服袁运生给那两个裸体少女穿上衣裤。张仃对这位领导说:“艺术家有时也是十分脆弱的。否定一张作品并不难,而肯定一张作品有时却要付出大得多的勇气和胆量。”他把文艺复兴时期教皇指定两个画家给米开朗琪罗《末日审判》中的男女裸体画裤衩的故事讲给领导听,领导说二者不能相提并论。张仃只好把领导的意图转告袁运生,并加上一句:“主意你自己拿。”袁运生拒绝了领导的意见,维护了艺术的尊严。这场风波,最后以裸体部分被遮蔽告终,10年后始见天日。
(摘自《书屋》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