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九月作者(右)跟徐志摩孙徐善曾(中)儿子徐积锴(左)合影
徐志摩的妻舅张嘉铸(中)、张君劢(左)与张公权(右)
晚年张幼仪(前排右,左儿媳张粹文)和儿孙辈。后排右起,儿子徐积锴、孙辈徐行、徐稘、徐放、徐善曾
引 子
前不久我写了一篇余上沅、熊佛西、赵太侔、闻一多和张嘉铸等人在纽约万国学舍上演中国古剧《长生殿》(英文名《此恨绵绵》)以及纪念“国剧运动”发起100周年的短文。挚友何君研究民国闻人及纽约华美协进社历史,熟稔其中掌故,他一眼认出张嘉铸就是徐志摩前妻张幼仪的弟弟。
何君知道很多徐家和张家的往事,特别是对1920-40年代这些风云人物在纽约的往还特别熟悉。他知道张嘉铸不只是徐志摩的妻弟,也曾经是当年文坛和社交圈的风云人物。何君指出张嘉铸是当年邀请梅兰芳访美的有力推动者并在梅兰芳美国巡演期间担任主持人,并嘱我补叙一些此间的往事。梅兰芳访美已经有过不少文章,我对徐张二家往事也比较熟悉。鉴于徐志摩跟张幼仪认识、结缡乃至离婚和去世期间他跟其妻舅关系的内容较少有人述及,而且我当年有幸采访过徐志摩的长子徐积锴(阿欢)获得过不少第一手资料,这里面尚有许多世人未知的往事,窃以为值得在此绍介一二。
“包办”缘于妻舅
为什么这样说呢?
其实连接徐志摩和张幼仪姻缘的既不是父母之命,也非媒妁之口,而是他的大舅哥张嘉璈(字公权)亲自选中的。
1913年,时任浙江都督府秘书的张公权,在杭州府中学堂视察时被一篇学生作文所吸引。这篇名为《论小说与社会之关系》的作文,模仿梁启超傥论风格惟妙惟肖,其书法功底也令他欣赏。经询问知此文作者是海宁县硖石镇富商徐申如的独子徐章垿(后改名徐志摩)。爱才心切的张公权旋即给徐申如写信,提议将自己的二妹张幼仪许配给徐家公子。徐申如乃江浙豪富,开办有电灯厂、蚕丝厂、布厂、徐裕丰酱园、裕通钱庄等工商企业,但祖上几代人没有取得功名,能够与声势煊赫的名门望族且在当地有极强政治势力的张家结亲他欣然同意。
张家是个什么样的家庭呢?它是江南的一个阀阅世家,祖籍江苏嘉定后移居宝山。这个家庭祖荫有功名,家里男孩读书上进,多是中国近现代史上著名人物和政治家、银行家、政党领袖及影响中国近现代史进程的人物。
其中最著名的是张幼仪的二哥张君劢。他是中国著名政治家,哲学家、中国民主社会党建党领袖、中华民国宪法之父。张幼仪的四哥张公权也是中国近代著名政治家、银行家。他曾经担任中国银行总经理是宋子文的前任,也是著名学者、浙江财阀巨头;后曾任中华民国铁道部长、交通部长等职,在中国现代史上影响巨大。他们二人都是当时风云人物,跟孙中山、梁启超、胡适等人有很深切的交往并跟民国政府军政要人有很深的关系。
除了二哥和四哥,张幼仪的兄弟们多非富即贵,大多数有备受良好教育和留洋背景。其八弟即张嘉铸。张嘉铸毕业于哈佛大学,跟徐志摩交往很深,是新月派诗人、中国国剧运动发起人之一、也是“新月书店”主要投资人和经理;他后任中国植物油公司总经理、中国蔬菜公司董事长。张嘉铸对徐志摩在美国传播有影响的一个花絮是他的孙女张邦梅对晚年张幼仪的采访,写成《小脚与西服》记述张徐的往事。
纽结百年情感终成琥珀
其实,细考当年徐张两家的结缡与分合,这里面有很多蹊跷之处。
蹊跷一是:与传统包办婚姻故事不同的是,当年张幼仪不是人们想象中一般意义上深闺中的小脚女人而是个洋学生,在苏州师范学校读二年级。
蹊跷二是:当年订婚后,新派的徐志摩并没有抗婚或对这个婚姻安排有何不满。一切都是按照当时正规公序良俗进行的,直到他留学欧美、遇到林徽因之前。因此,我理解徐志摩和张幼仪的长子徐积锴在1990年代中期我采访他时他对林徽因的态度:他告诉我,他对陆小曼并没有什么反感,而且徐积锴跟我回忆了他童年时爸爸徐志摩带他回家跟陆小曼交往的情形。但他不愿意原谅林徽因。
他相信,如果没有林徽因,他父母不会离婚。而且他回忆了自己临出国前,林徽因请母亲张幼仪带他去医院见林徽因最后一面的细节。我深深记得他说这些话时沉思的表情和幽怨的眼神。事情已然过去了大半个世纪,他依然不能释怀那陈年往事……,可见此事对当年他们母子的刺激之深。
蹊跷三是:这样的一个阀阅世家、女儿和姐妹受到这样无辜的凌辱,通常状况会引发两家反目成仇;就是一般百姓、升斗小民之家也受不了这样的侮辱。但是他们两家却没有激烈冲突。徐志摩跟妻舅弟兄间并没有因此而绝交、龃龉甚或情谊因此有所减少。
不只是从第一眼看到徐志摩起就将他跟妹妹联姻的四哥没有过激言行,二哥张君劢也一如既往容恕徐志摩的背叛。其他七弟和八弟张嘉铸同样对徐志摩没有怨言。这这种对徐志摩的容忍和厚爱甚至一直延续到他们生命的结束。据张嘉铸的孙女张邦梅说,在她采访晚年的姑婆张幼仪整理资料时,爷爷张嘉铸还专门嘱咐她不要在书中写对徐志摩形象有瑕或有玷的文字……
弟兄为什么这样隐忍
据张幼仪回忆,二哥张君劢一生对她最关爱。他有两件事情让张幼仪终生难忘:一件事是在她三四岁时裹小脚痛哭妈妈为了她的前途不为所动张君劢心疼妹妹说,如果因为没小脚不好嫁人我来养活妹妹。第二件事是当徐志摩要离婚抛弃张幼仪并逼她打胎时,二哥居然没有谴责或劝说徐志摩,唯一安慰妹妹的是说要她留下孩子,孩子他来收养。这还不算最离谱的,在得知徐志摩和妹妹离婚已成定局时他第一句话是“张家失徐志摩之痛,如丧考妣。”须知当年的张君劢在中国史上是何等角色!他可是振臂一呼万人响应的国之栋梁领袖人物呵。可以说他随便动动小指头就够徐志摩喝一壶的。但他什么也没做。
同样隐忍这最大苦痛还有张公权。他跟当时文坛和知识界领袖梁启超、胡适等是死党和挚友,跟当时政府内阁高官称兄道弟,甚至跟蒋中正、孔祥熙等也是时常见面的关系。他对妹夫的背叛也是一语不发,听之任之。而他对被遗弃的妹妹能做的事情是在她回国后把自己的宅子让给了她居住,并用自己的势力让幼仪当上了上海女子商业银行副总裁。
还有张幼仪的七弟张景秋。当年七弟得知徐志摩要抛弃张幼仪时最早去英国探望。但生性柔弱的七弟见到怀孕的姐姐并没有与姐姐“同仇敌忾”甚至说些起码支持安慰的话而是哭了。后来,张幼仪去投奔他到德国生下了彼得,七弟见证了徐志摩背叛、逼离婚的全部过程。甚至在徐志摩逼张幼仪签字离婚的那天他没有留在家给姐姐任何“壮胆”或精神支持,而是借故躲了出去。
最值得一提的还有八弟张嘉铸。自己最心爱的姐姐受到了这样屈辱的对待,他却没有对负心汉徐志摩有任何同仇敌忾的情感而居然好像什么事没发生一样,仍然跟徐志摩厮混如漆似胶。就在姐姐被徐志摩抛弃离婚后,他仍然是新月派的干将。他跟徐志摩一起出书、办杂志、开书店、当经理。他对张幼仪的唯一支持是将自己快经营不下去的“云裳”服装店给了姐姐。没想到张幼仪却因此焕发了第二春,将它有声有色地办成了事业。
张家的这些叱咤风云的弟兄为什么这样“窝囊”和隐忍?这究竟为啥?对这爱,徐志摩值得么?这道题无解。或许我们只能将答案归结为缘分。
渡尽劫波兄弟在
古语曰:君子交绝,不出恶言。何况他们并未“交绝”——张家一众弟兄们直到徐志摩张幼仪离婚、直到徐志摩再婚、直到亲赴失事地为徐志摩收尸、甚至直到徐志摩去世多年后,他们对徐志摩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可解的亲情和深挚的友谊。
张家仍然提携徐志摩。特别是张嘉铸,既是新月派诗人又是徐志摩的小跟班摇旗呐喊。后来张家还赞助新月派经营,张嘉铸亲自承担新月书店的经理。
不说兄弟们,甚至张幼仪本人在徐志摩经历了被林徽因抛弃、跟陆小曼再婚经济蹉跎等事件后仍然跟他保持着联系。她不但身份转换成了徐志摩父亲徐申如的干女儿并以此身份为婆母主持葬礼,而且跟徐志摩关系不断,甚至在徐志摩从上海飞北京飞机失事前一天还在“云裳”店里见了徐志摩,替他做衬衫。
当年我采访时,徐积锴也告诉我,是八舅舅带他去济南为徐志摩收的尸。这八舅舅就是张嘉铸。他一生眷念着徐志摩,替他收尸,是张嘉铸最不愿意干的事;但他却是做这件事最贴心的人选。
张嘉铸在徐志摩死后多年仍然纪念他,从无恶声。
不是尾声的尾声
张家弟兄们一生始终未曾报复。倒是他们共同的朋友梁启超在被邀出席徐志摩再婚仪式上“替张家”仗义执言地痛斥了徐志摩,成了一段文坛著名轶事。作为一个证婚人,梁启超那天说的话有些不符身份、煞风景甚至过了头。但是如果作为张家人,听了也许会觉得解气?
“徐志摩、陆小曼你们两个都是过来人,希望不要再作过来人。徐志摩,你这个人性情浮躁,学问上没有什么成就,反而用情不专,以至于离婚再娶。陆小曼,你要恪守妇道,今后不可妨碍徐志摩的事业。你们两人都是离过婚再婚的,都是用情不专。以后要痛自悔悟,重新做人,希望你们这是最后一次结婚。”
但这里梁启超仗的是不是“义”,据考也值得怀疑:他痛斥徐志摩骂得淋漓尽致,但这里仅仅是为张家报仇或批评他的学生徐志摩而没夹带任何私货吗?须知徐志摩为什么离婚、又一直百折不挠地纠缠林徽因是林家的心病(甚至徐志摩的死都是为了抢着赶时间去听林徽因讲座)。这里对徐志摩的痛斥有没有对徐志摩一直干扰他儿媳妇(这当然也有隐情乃梁思成横刀夺爱、林小姐善审时度势转舵的旧情因缘所致)的潜意识所引发的因素呢?细心的读者细读一下梁公作为证婚人的这篇有悖常理义正词严的檄文,当不必笔者多言。
所幸,那时候的读书人仍然保持古风和尊师的传统。如果徐志摩真如现在某些网民所说的是“渣男”,那他必会反唇相讥梁公根本不配做证婚人更根本没资格作这番夹带私货的讲演——是梁公儿子这个程咬金半路“截胡”坏了他的好事,使他徐志摩为此冒天下之大不韪背离婚弃妻弃子骂名;又是梁公的现任儿媳始乱终弃耍弄了他,让他赔了夫人又空等。梁公原本因家庭私情和“利益冲突”而失据了当这个正义审判人的道德制高点。
终而言之,张家四个妻舅对徐志摩的爱和容恕有点有悖常理。这或许不只是大度,而只能解释成张家的爱才若渴,这种痴爱持续了几十年。一个人做了那么多对张家有伤害的事,张家有权有势却选择了自己舔干伤口,默默隐忍、从不报复(这种感情甚至影响到了其后代的两代人甚至三代人)——这种爱和呵护就有点悲壮甚至感天地泣鬼神的意味了。
记得我在2003年9月纽约“一代诗魂徐志摩研讨会”发言时说过,徐志摩早就声言“我要成为中国第一个离婚的男子”。他实现了自己的目标。求仁得仁,夫复何憾!他把永远的遗憾留给了张家这些最爱他的人。
本文结束前有一个新消息:我看到徐家和林家第四代早已在美国冰释前嫌,联欢参加共同活动了。 (摘自1月7日微信公众号“语言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