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化 身

作家文摘 2026年01月13日 ·傅真·

  (选自《人民文学》2026年第1期)

  “她还有包衣服在我们家。”我对丈夫说。

  “迟早要来拿的嘛。”

  “会不会是她妈妈又在搞什么……”

  “哎呀,”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现在都不关我们的事。”

  我放下手机,心头仍悬着一丝近乎荒唐的期待,又夹杂些许不安。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再次见到她,还是害怕她真的退回到这个似乎一直在等待她的世界里;又或者我只是渴望邂逅一丝哪怕微渺的神意。毕竟,这里可是五台山,佛国圣地,遍布奇迹。

  上午参观完佛光寺,我明明快要走出庙门,忽然又鬼使神差地折返回东大殿,迎头遇见一位藏族喇嘛正在诵经。他单手摇动转经筒,口中嗡嗡唱诵不止,凭一己之力便营造出一派庄严气象,像在召唤几百年甚至几千年前的精魂——或是鬼神,或是那些只能意会无法言传的至美之物。经文变成音符,如天女散花,在殿宇间游移飘荡。它们飘到佛像唇边,拂过宁公遇的衣襟,又悄然落在大殿里的每一个人身上。我与那对已数次照面的老夫妇隔空相望,几乎能看见彼此的泪光。那一刹那的感受俨若神迹——我们注定要回来,注定要听到这仿佛来自古代的回响。

  此刻我跟在他们的车后面,驶向那座传说中的寺庙,以及前方未知的神谕。路上我用免提打给丈夫,询问橙子的情况。“吃了药没再烧了,在睡觉,不知道下午会不会再烧起来。”丈夫的声音淡淡的,“精神还好,就是没什么胃口,你慢慢玩,不着急。”我挂掉电话,心情复杂。丈夫很擅长不动声色地令我感到内疚。早上起来橙子还烧着,丈夫提议他留在酒店照顾女儿,让我独自继续行程。“你不是一直想去佛光寺吗?”他说,“想去就去,不用三个人都耗在这里。”我不是不感激他的付出,但他的付出永远像账本一样清清楚楚。每周总有那么一两天,他会在深夜里卖力地擦拭抽油烟机,或是给冰箱里的食物来个大清理,伴随着刻意为之的、乒里乓啷的声响,暗示我遗漏了多少应尽的职责——至少他认为那是我的职责。有时我几乎能听见他没说出口的话:既然你已经失业了这么久,既然你已在事实上接手了小云的工作……

  失业进入第五个月时,在消费降级的压力下,丈夫拍板在春节前辞退了小云。那时她已在我们家工作了五年多。离开的那天刮着大风,我开车送她去火车站,难堪的沉默像第三个人坐在我们之间。我只好努力地没话找话,问她有没有带身份证,问她弟弟会不会回家过年。动感情的场面总让人无所适从,我想过要在告别时拥抱她,说些感谢的话,却还是在最后一刻泄了气。“走走走,”保安也驱赶着我,“这儿不能停车。”于是小云在慌乱中匆匆下车,我摇下车窗向她挥手,两人相互微笑着,我才发现她的眼角竟也聚起了细小的皱纹。回家路上,微笑像面具一样在脸上粘连许久,直到寒风将它拍碎,我才如梦初醒地关上车窗。被裁员的那一天我都不曾如此失魂落魄。“你也是老员工了,”那个绵里藏针的声音说,“公司也没有亏待过你,一直尽可能地培养你,但你看现在整个行业确实就是这么个情况……”当突如其来的噩耗尚未来得及转化为震惊和羞恼,我的第一反应竟是庆幸——幸好我不是面前的这个人,幸好我不用把坏消息扔到别人脸上。看到赔偿数字时,我甚至莫名地有点开心——多傻啊,那时完全没意识到再找工作会有多难。小云应该不一样,我自我安慰,大城市离不开育儿嫂。

  车轮碾过路面细碎的沙石,发出微小而执拗的噪声,如同那个反复刮擦着心底的念头:她为什么还不回北京?

  几乎每个雇用阿姨的家庭都会假装她是家中一员,孩子总要成长到某个瞬间才会蓦然察觉那条隐形的线。起初我们只告诉橙子阿姨放假回家了,很快她便不再问起阿姨几时回来。她仍偶尔提起小云,却只论及事实,看不出留恋。对此我既欣慰又有些不安——在女儿身上,我隐隐窥见了和她爸爸一模一样的实用主义。他们看似洒脱的个性深处,显然埋伏着某种残忍之物。有一次橙子看了《西游记》后问我,如果别人杀了唐僧,请你吃肉,你会吃吗?我说不会。她说她会。也许孩子比大人更接近荒蛮之初的坚硬和黑暗,某种源于自然本身的冷漠——没有意义也没有怜悯,无情旁观着有情。

  “其实孙悟空根本不会让天下雨。”有一天橙子冷不丁地说。

  过了好一阵我才想起这话从何而来。我小心地看了看她。“是吗?”

  “下雨是龙王的工作。”她一字一顿地说,带着孩子那不容置疑的笃定。

  小云走后,我好似重新披挂上阵扮演母亲角色,有点像疏于排练,不知从何处入手。比起无措,更深的感受是孤独,每个人都若无其事地一往无前,唯有我一人被打回原处。我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想念小云呢,还是想念过去有她托底的生活——不用考虑晚上做什么菜,不用在周末早早醒来,不用像卫星一样围绕着孩子旋转。

  昨晚橙子已经有点发热。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反复咕哝着说想要“六耳猕猴”——她最喜欢的一只毛绒玩具猴子,与另一只名叫“小粉”的毛绒兔子轮流承担晚上陪她入睡的重任。

  “你自己说的,这次只带‘小粉’。”

  “但我现在就想要‘六耳猕猴’。”

  我随口道:“‘小粉’就是‘六耳猕猴’的化身。”她唰一下转过身来,两眼放光。“‘六耳猕猴’是孙悟空的化身。”

  “有可能,”我笑了,摸摸她的头发,“睡吧。”

  “妈妈。”

  这样的时刻我总会害怕她的眼睛。对焦精准,黑洞般强大,不会放过任何东西。她是否看得出我在努力爱她?能否触摸到真实与模仿的分界?

  “睡吧。”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把我看了个透。

  “你是阿姨的化身。”

  

  开过大片玉米地,路边开始出现零落的村房。老夫妇的车子拐进一条土路后开始减速,我跟随其后靠边停车。周边似乎是个废弃已久的村庄,阳光沉甸甸地倾泻而下,将土坡上的荒草染成银白色。我走在后面,像看纪录片一样看着两位老人并肩前行,还有他们一模一样的遮阳帽和登山杖。一条野狗恹恹地躺在路旁。

  穿过一个门洞,长长的阶梯通往一座小小的土堡。应该就是这里。老先生捧着手机环顾四周,然后拾级而上。尽头是一扇山门,被十余米高的夯土高墙所围绕。没有任何标识。伸手推门,它纹丝不动。老人用力敲敲,不久门内传来脚步声。开门的是位身材壮硕的大姐,约莫五十来岁,穿着绛红色上衣和过于紧身的牛仔裤,头发刚洗过,湿漉漉地垂在肩头。她捋了捋头发,面无表情地对我们上下打量。老夫妇刚想开口,她已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开。

  进门是个小院,半边地面铺晒着红枣。正对门的正殿尚算完好,琉璃瓦,大斗拱,匾额上题着“毗卢真境”四个字。两侧的配殿已塌了大半,旁边还加盖了一间平房。正殿门上挂着一把大锁,老夫妇从窗缝里窥看半晌,转身向我点点头。

  “请问——”我提高声量。

  看门大姐从平房里探出半个头,咕哝了句什么。

  “能进去看看吗?”

  (选载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