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俩要是有一副银镯子该有多好?”大妈说。
“和月亮一样。”我妈说。
大妈瞅瞅我妈,我妈瞅瞅大妈,一起抿嘴笑了。姐俩正在一起推碾子,我妈背着锅握着碾棍儿,倾着身子往前拽;大妈握黍苗笤帚转着圈儿扫。石碾子咕噜咕噜响,玉米碴子咕噜咕噜响,苦日子也咕噜咕噜响。
姐俩结婚脚前脚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姐俩关系好。大妈干细活,盘腿儿坐在土炕上,穿针引线;堂屋地下,我妈刷锅添灶,干粗活。大妈干活儿不顶趟,就会说:“我们家里这份日子,苦了他二妈了。”几句好话,把我妈哄得挺高兴。
冬日夜长,煤油灯闪烁着晕黄的光,大妈用纤细的手指,摆弄成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小动物惟妙惟肖,影子在老屋的墙壁上飞来跑去。我妈总是学不来,只会伸出两只大手一呼扇,说是鹰。大妈笑着说:“那也是秃尾巴鹰。”
姐妹抱着火盆儿,唠得最多的是银镯子。若是有一副银镯子该有多好!在灯光下照一照,让影子落在墙上,一定是一轮月亮。抬头望,这时,月亮正滚动在田格老窗子上。
后来分家时,我家分了厢房,大妈分了正房。我妈怪大妈嘴会说,心眼多。见着大妈就扭脸,吐着唾沫,看见鸡骂鸡,瞅着狗骂狗。“他二婶子,你……”大妈主动上前,我妈不理,大妈弄个倒憋气。“要不,咱把房子换了?”大妈还要说话,我妈甩脸走了。大妈戳在那儿,很无奈。好时穿一条裤子,臭时闻不得。
生我的时候,我爸不在,我妈爹一声妈一声地叫。大妈在门外搓着手,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转悠啥?”奶奶嚎了一嗓子,她才进屋。我妈流血过多,昏了过去。大妈着急,把自己新棉袄盖在了我妈身上,掏出自己仅有的几块钱,雇了马车,把我妈送进了医院。
我妈得救了,望着大妈脸红到了耳根子,结巴着说不出话来。一来二去,俩人比以前更好了。包饺子,我妈擀皮儿,大妈包;做豆腐,我妈按豆腐口袋,大妈用卤水点。一些穿针引线的活儿都是大妈来做。我妈下地干活,我在大妈怀里长大。
戴银镯子,想想算了,姐俩很少再提了。秋天,我妈上山摘了山桃,大妈便把桃核洗净晒干,用锥子钻眼儿,做成串儿。没事的时候,姐俩坐在一起,用手捏捏,数数,比比哪一颗桃核大,哪一颗桃核好看。那一轮月亮依旧在田格老窗子上。
日子好过一点,我妈口逻肚攒,终于有了一副银镯子,银镯子亮闪闪的像月亮。如果不是我爸一再劝,我妈是说什么也不愿意买的。
我爸说:“存点儿银子也不会贬值,啥时候儿都能顶钱花。”
我妈把银镯子裹了又裹,藏在了红板柜底的一双鞋里。
我爸说:“戴上镯子,让他大妈瞅瞅。”我妈使劲摆手说:“他大妈没有,心里会不好受的。”
那副银镯子我妈从来没戴出去过,有月亮的晚上,就掏出来看看。
就在那时候,大妈身染重病,像搭在墙头的黄色菜干儿。一声接一声地咳嗽,脸憋得发紫。大妈一家洗洗涮涮的活儿都被我妈揽了过来。
大妈要走时,我妈疯了似的把板柜里的东西扔了出来,找那个亮闪闪的银镯子。我妈把大妈揽在怀里,用毛巾给大妈擦脸,然后洗手、洗脚、剪指甲,用红头绳儿把大妈头发束好,最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银镯子给大妈戴上。
当时,大妈的眼睛睁得很大,痰卡在喉咙里说不出话,一颗滚烫的泪吧嗒一下落在了银镯子上。大妈走了,左手戴着核桃手串,右手戴着我妈的银镯子。一块黄布遮住了大妈的天空,枯枝一样的手臂上,银镯子亮闪闪,让人想起了田格老窗子上的那轮月亮。
大妈入葬后,堂兄哭着把一个黄布包递给了我妈。说是大妈临走时留给我妈的。我妈把黄布包托在手上,慢慢打开,里面竟是一副亮闪闪的银镯子。
我妈哇的一声,抱着堂兄失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 (原载《天池小小说》2025年第13期,原刊责编:姜泽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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