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莱在中国

作家文摘 2023年01月06日 ·张 静·

1922年7月28日北京《晨报副镌》上刊登的雪莱画像

  2022年是英国诗人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逝世200周年。自1905年这位伟大诗人的画像第一次出现在中国开始,100多年来,中国文学界对他的译介、接受与学习几乎是全方位的,其广度和深度非同寻常。

  一代青年人的偶像

  1822年7月,雪莱意外葬身大海,还不满30岁。1922年至1924年间,他的画像和纪念文章出现在包括《小说月报》《晨报副刊》《国学丛刊》《学衡》等在内的中文报刊中。在鲁迅创作于1925年的爱情小说《伤逝》中,诗人雪莱已经成了一位被年轻人挂在墙上的浪漫偶像:

  ……谈伊孛生,谈泰戈尔,谈雪莱……壁上就钉着一张铜板的雪莱半身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是他的最美的一张像。

  现实生活中,也有许多人视雪莱为偶像。比如沈从文在《记丁玲》中曾经评价当年的胡也频说:“由于崭新的生活使两人感情皆在眩目光景里游泳,海军学生(即胡也频)当时只打量作英国的雪莱。”

  沈从文也同样曾被视为雪莱似的人物。处于蜜月中的他在完成《边城》之后,曾向林徽因倾诉自己的感情困扰。林徽因仿佛发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现代人”:“……他的诗人气质造了他自己的反,使他对生活和其中的冲突茫然不知所措,这使我想到雪莱,也回想起志摩与他世俗苦痛的拼搏。”

  徐志摩曾被世人誉为“中国的雪莱”。徐志摩说自己“最爱中国的李太白,外国的Shelley。他们生平的历史就是一首极好的长诗”。陆小曼在回忆徐志摩时提及:“他平生最崇拜英国的雪莱,尤其奇怪的是他一天到晚羡慕他覆舟的死况。”

  吴宓也坦陈自己是雪莱的崇拜者。他把自己周遭的女性与雪莱感情生活中的一一作比:“我的Harriet幸未投河自尽;我所追求眷恋的Mary,却未成为Mrs.Shelley……但是,我何能比志摩,遑论雪莱。”

  浪漫的启蒙者

  吴宓提到的Mary,是雪莱的第二任妻子玛丽·雪莱。已婚的雪莱爱上了17岁的玛丽并与之私奔。提到的Harriet(哈丽雅特),同样是在17岁爱上雪莱,两人已育有一个女儿。在丈夫和玛丽私奔后的1816年,被抛弃的哈丽雅特自杀了。之后玛丽和雪莱二人结婚。1818年,身患肺病的雪莱和玛丽前往意大利。这一次离开之后,雪莱至死都未回过英国。

  雪莱在1821年的长诗《心之灵》中写下了自己的爱情观:

  我从来没持有/一般人所抱的信条:我不认为/每人只该从人世中找出一位/情人或友伴,而其余的尽管美丽/和智慧,也该被冷落和忘记……

  雪莱的爱情观给中国当时的新文人多样的启发。在当时,雪莱身上代表着自由、浪漫、革命,意味着打破一切道德束缚,追求爱情,因此他成为一代青年人的偶像。然而,鲁迅笔下涓生和子君的爱情悲剧前瞻性地看到了青年人对爱情盲目的追求可能带来的悲剧。

  多年后,张爱玲也反思过这场追求爱情的革命。小说《五四遗事》结尾,崇拜雪莱十年如一日的范小姐最终嫁给了曾一起读浪漫主义诗歌的章先生,然而“这已经是1936年了……而他‘章先生’拥着三位娇妻在湖上偕游”。那位被五四倡导的自由恋爱观念启蒙了的新女性就这样又回到了旧的轨道中。

  反抗的革命诗人

  作为1905年和拜伦、雨果等一起被梁启超的《新小说》杂志介绍进中国的经典诗人,雪莱在中国,绝不只是被当作一个浪漫偶像所接受。他在《为诗辩护》中表达的“在一个伟大民族觉醒起来为实现思想上或制度上的有益改革而奋斗当中,诗人就是一个最可靠的先驱、伙伴和追随者”等文学启蒙和救亡的思想,与20世纪初苦苦求索的中国知识分子相契合。

  雪莱曾创作出用英语写就的最伟大的政治抗议诗歌。1819年,雪莱听到了“曼彻斯特大屠杀”的消息,写出了《给英国人民的歌》《1819年的英国》和《暴政的假面游行》等反映英国现实、号召人民起来反抗的作品。对未来美好生活和人类春天的憧憬,对“黄金时代”的预言歌颂,构成了雪莱后期诗剧的主题。

  在鲁迅的《摩罗诗力说》中,雪莱是“求索而无止期,猛进而不退转”的具有强烈革命精神的反抗诗人。而苏曼殊则被雪莱“为恋爱而恋爱”的“哲学家的恋爱者”的抒情诗人形象所吸引。

  与鲁迅强调反抗的破坏性不同,周作人看重的是雪莱的建设性和“理性的力”,认为雪莱哲学中最重要的是“无抵抗的抵抗主义”。当时的创造社文人同样看重革命的雪莱所具有的反抗性,他们认为雪莱身上体现的“生活艺术化”与“艺术生活化”是最具有现实性的。

  天才的预言家

  20世纪三四十年代,处于战火纷飞中的国人必须面对充满苦难的社会现实,袁可嘉回忆在西南联大的生活时写道:

  ……我们这些流亡异乡的青年学子读到雪莱的《西风颂》那样壮怀激烈的革命诗篇,直觉得自己被一把熊熊烈火烧着了……雪莱的人品和作品曾经使我着迷,暗暗拜他为心目中的英雄人物。

  从20世纪40年代之后,雪莱诗歌具有的功利性和革命性在中国开始具有了压倒性优势。随着马克思所说“这些人惋惜雪莱在二十九岁就死了,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革命家,而且永远是社会主义的急先锋”以及恩格斯将雪莱称为“天才的预言家”说法的广泛流传,雪莱逐渐成为革命浪漫主义诗人重要的代表之一。

  雪莱的诗歌总是将人生的苦难和对美好的追求结合起来,正如王佐良所言,“使读者能够在忧郁或沉痛的深渊里,抬起头看见星月”。就像《致云雀》中写下的那样:

  向上,再向高处飞翔,/从地面你一跃而上,/像一片烈火的轻云,/掠过蔚蓝的天心,/永远是歌唱着飞翔,飞翔着歌唱。

  (摘自2022年12月23日《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