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为赤子——唐湜与他的文友们》选载之二

林夫和鲁迅的合影

作家文摘 2023年01月06日

曹凌云著 春风文艺出版社2022年11月出版

  1911年2月22日,林夫出生在苍南县钱库镇林家塔村,当时该村属于平阳县。林夫是家中老小,年幼时体弱多病,到了11岁时,才被父母送到村里的私塾开蒙。

  1926年,林夫到十几里外的宜山镇就读平阳县立完全小学,取名林裕。此时,美术的种子已在他心里发芽扎根。

  上海美专

  20 世纪 30年代,许多温州学子来到上海,好几位考入上海美专学习,其中有来自平阳的林夫和来自乐清的野夫、张明曹。

  上海美专是由画家、美术教育家刘海粟和几位友人于 1912年创办的,地点在上海乍浦路,是一所具有现代美术教育理念的新型学校。

  林夫是 1932 年秋到上海的,同年考进了上海美专西洋画系,系统地学习了油画、素描、水彩等课程,还在野夫的带动下加入进步同学组织的“M.K 木刻研究会”。他这时改名林夫,英文代号“AO”。

  1932年12月21日,林夫、野夫、张明曹等10多名进步青年在冯雪峰的安排下,聚集在木刻社团野风画会,与鲁迅见面。林夫是第一次见到仰慕已久的鲁迅先生,并聆听了鲁迅的一番“野风闲话”。那天,鲁迅讲话的声音很洪亮,他希望大家研习技艺提高木刻水平,艺术要为大众,不能“为艺术而艺术”。

  1935年,林夫从上海美专毕业,在上海一所平阳老乡办的弄堂小学里执教,他继续以木刻为革命利器,控诉旧社会的苦难,呼喊新社会的到来。这一年,林夫通过张明曹的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

  “木刻讲习所”

  鲁迅举办的“木刻讲习所”从1931年就开始了,他将新木刻版画引入国内,拉开了新兴版画运动的帷幕,并使得木刻版画形成了独立的体系。接着,新木刻运动以“为大众而艺术”为宗旨在全国范围内展开。在鲁迅的指导与帮助下,全国木刻第一回展览会于1935年年底在北平成功举办。

  1936年10月2日,展览会终于在上海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交界处的八仙桥青年会九楼揭开序幕。此时的林夫,已是鲁迅所领导的新兴木刻运动的骨干分子。

  10月8日是展览会的最后一天。大约下午三点钟,一位身材瘦削的长者从电梯里走出来,在场的文艺工作者立即就认出是鲁迅先生。鲁迅抱病前来参观,大家围住他抢着问候。鲁迅在大家的簇拥中,饶有兴味地逐幅看起来,边看边分析品评。大家要求他歇息会儿,他有些疲惫,便到展场一角的休息处坐下来小憩,陈烟桥、曹白、白危和黄新波围坐在他身边,一会儿,黄新波因事离开了,林夫坐了过来。

  鲁迅瘦削的身子微微后仰,手捏烟卷,抽完一支又接一支。他语气柔和,幽默风趣,总引发大家开怀大笑。青年摄影师沙飞见到这热烈而欢快的场景,一连拍了九帧照片。谁能料到,这竟然是鲁迅先生生前最后的留影(见图,左二为林夫)。

  越狱被杀

  1940年3月14日,林夫因事经过鳌江镇,见天色渐黑,就投宿在平报社的宿舍里。15 日凌晨,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狗的吠叫声,接着,几个国民党特务军警撞门而入,要查封报社,逮捕报社人员。他们铐起了两位报社人员,把林夫也顺便带走。

  平报社的党员想方设法营救,两位报社人员被保了出来,林夫因“案情重大”难以保释。

  林夫在平阳监狱关押期间,老父亲通过族人去保释,平阳县长要求林夫写了悔过书或在报上刊登“脱党声明”就可释放,林夫拒绝了,他说:“参加抗日活动是无罪的。”9月中旬,林夫被押解到温州监狱。11月,林夫被转送到江西上饶第三战区政治部专员室茅家岭禁闭室(简称“茅家岭监狱”)。林夫被特务审问了三次,每次都遭受严刑拷打,腿部重伤,但他咬着牙苦撑待变的日子。过了一年,1942年4月,林夫被视作“政治顽固分子”,编入“战时青年训导团东南分团第六中队”。

  5月,日军发动浙赣战役,攻陷衢州。6月5日,日寇逼近上饶,国民党第三战区将囚禁在上饶集中营中的新四军将士和革命志士解押到福建。林夫和500多名“抗日囚徒”在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宪兵、特务严密监押下,向闽北转移。几经转狱,林夫随身携带的东西一一丢失了,唯独一帧与鲁迅先生的合影还揣在怀里。

  在转移途中,集中营第六中队秘密党支部策划暴动,可是此时的林夫身患痢疾,腿部溃烂,身体极度羸弱。负责暴动的同志征求他的意见,他立刻坚定地说:“不要管我,坚决干。我如果跑不动,也绝不会拖累集体行动。”

  6月17日下午,转移队伍步行到福建崇安县(今武夷山市)赤石镇崇阳溪畔,在赤石渡口等候过渡。人多船少,需分批过河,轮到第六中队时,已是红日西斜。等到第六中队80多位同志全部坐着木船和竹筏过河上岸后,利用河岸开阔的地形和接近夜晚的时机,暴动负责人发出响亮的命令:“同志们冲啊!”刹那间,同志们迅速四散开来,奋力向武夷山峰谷间奔跑。这就是著名的“赤石暴动”。

  林夫强支病弱之躯奔跑着,但体力越发不支,无法快跑,不幸中弹。50来名战友冲出了枪林弹雨,成功地钻进了茫茫林海,林夫在昏迷中再次落入敌人的魔爪。

  6月19日,林夫被枪杀在赤石镇附近的虎山寺旁,定格在31岁。他牺牲时,左手还紧紧地攥着一张被鲜血染红了的照片:他和鲁迅先生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