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人还原1929年“南云楼风波”

作家文摘 2023年03月21日

  1923年林语堂回国后任北京大学教授。其时,新文化运动阵营已悄然分化,以鲁迅、周作人为核心的“语丝派”,和以胡适、陈源为首的“现代评论派”各自为阵,论战激烈。林语堂加入语丝社,为鲁迅阵营增加了一名“急先锋”。之后,二人远走厦门,相互扶持,亲密的友谊持续了近十年。经过短暂的分离,1927年10月,二人在上海重逢。

  此时的林语堂,已“对革命感到厌倦”,不愿意再相信政治,于是高谈幽默,曲折地表示自己的不满。而鲁迅虽然一样失意,却选择“直面惨淡的人生”,以文学为“匕首”和“投枪”。两人的思想道路出现了分歧。1929年8月28日,在上海南云楼,鲁迅和林语堂发生了一次正面冲突。鲁迅日记云:

  小峰来,并送来纸版,由达夫、矛尘作证,计算收回费用五百四十八元五角。同赴南云楼晚餐。席上又有杨骚、语堂及夫人、衣萍、曙天,席将终,林语堂语含讥刺。直斥之,彼亦争持,鄙相悉现。

  南云楼的这次晚餐,起因是北新书局的老板李小峰拖欠了鲁迅540多元稿费,鲁迅多次催债未果,于是准备将李小峰告上法庭,李小峰急了,通过庭外协商,不但照付鲁迅540多元稿费,还在协商会结束后第三天,请鲁迅和调解者郁达夫等人吃饭,为避免尴尬还请了林语堂夫妇作陪。

  饭桌上有人提到张友松。张友松是李小峰的北大同学,鲁迅曾花费不少精力帮他筹办书局。由于缺乏经验,张友松的书局很快就倒闭了。当时有人认为,鲁迅与李小峰的矛盾可能和张友松的挑拨离间有关,鲁迅当然很忌讳这件事。所以,当林语堂席间表示附和时,鲁迅以为林在讽刺他交友不慎和太看重钱财,马上大声声明他和北新的诉讼不关张友松的事,两人就吵了起来。40年后,林语堂写过一篇《忆鲁迅》,描述过这次争吵:

  有一回,我几乎跟他闹翻了。事情是小之又小。是鲁迅神经过敏所致。那时有一位青年作家,他是大不满于北新书店的老板李小峰,说他对作者欠账不还等等。他自己要好好的做。我也说了附和的话,不想鲁迅疑心我在说他。他是多心,我是无猜。两人对视像一对雄鸡一样,对了足足两分钟。幸亏郁达夫作和事佬。几位在座女人都觉得“无趣”。这样一场小风波,也就安然流过了。

  不过林语堂在1929年8月的一篇日记中写道“八月底与鲁迅对骂,颇有趣,此人已成神经病”。“对骂”二字显示,这两位文坛巨匠当时真的放下了斯文身段。不过,同一事件,鲁迅斥之为“鄙相悉现”,林语堂却笑嘻嘻地表示“颇有趣”。

  关于南云楼事件,“和事佬”郁达夫在《回忆鲁迅》中说这是“因误解而起正面的冲突”。当时,鲁迅有了酒意,“脸色发青,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半也疑心语堂在责备这第三者的话,是对鲁迅的讥刺”。林语堂也起身申辩,空气十分紧张。郁达夫一面按鲁迅坐下,一面拉林语堂夫妇走下楼去。郁达夫的结论说“这事当然是两方面的误解,后来鲁迅原也明白了,他和语堂之间是有过一次和解的”。

  南云楼风波中还有一位当事人是郁达夫夫人王映霞,但鲁迅日记失记。在《王映霞自传》中,王映霞以女性特有的视角,还原了现场情景:

  那天最初大家都在喝酒聊天,不知怎么的,鲁迅和林语堂忽然争吵起来,鲁迅面红耳赤地站起来,转身欲退席离去。我第一次见到鲁迅发脾气,当时就想,这事其实是不用发这么大脾气的,大约是鲁迅生病的关系,一种病态的表现吧。我看看鲁迅,又看看林语堂,只见林语堂低着头,一声不吭,郁达夫见此景,赶忙出来打圆场,说:“大家还是吃饭吧。”在大家的劝说下,鲁迅总算没有拂袖而去,在座的人都极力用别的话来打岔,饭是吃了,可索然无味。

  “南云楼风波”被有的学者解释成林语堂的“右”和鲁迅的“左”之争。但当天的宴席,纯粹是为版税官司的圆满结束而举行的,无涉政治和艺术观点。不过,虽然南京国民政府于1928年先后颁布了《中华民国著作权法》和《著作权施行细则》,但大多数作家还把“索取版税之权”看成是一种非仁义的举动。这种认识只是一种有局限的认识或觉悟。事实上,以鲁迅为代表的新文学家对于稿酬的态度,标志着新文学运动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

  以“南云楼事件”为转折,鲁迅和林语堂结束了第一次“相得”,开始了第一次“疏离”。这一疏离长达40个月。

  1936年10月19日,鲁迅病逝。鲁迅逝世后的第四天,林语堂撰《鲁迅之死》一文,称誉鲁迅为真正的“战士”。   

  (摘自3月1日《中华读书报》 薛林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