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隔窗窥新月》选载之一

周立波:约稿

作家文摘 2023年03月21日

刘心武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3年3月出版

周立波和夫人林蓝

  本书是刘心武关于当代文人群像的一次集中书写。他以亲身经历讲述了时代激荡与文坛变迁中55位文坛名宿的沉浮故事,刻画出这些温润智者历经岁月尘烟与人生风雨之后素心不移、凝视新月的境界。作者语言清新洗练,叙述娓娓动人,在平静如水的文字中蕴藏着一种洗尽铅华、慰藉人心的深沉张力。

  

  1978年,那时候我是《十月》丛书的编辑。我骑着自行车,奔驰在北京各处约稿,其中若干有趣的细节镶嵌在记忆中。比如到友谊宾馆找到丁玲,她说:“我有人家退的稿子,你们能用?”我说:“读者等着您的文章。”她拉开身前抽屉,拉了一半,望着我的眼睛。到右安门内找到雷加,他热情地擂了我一拳。到北池子一个招待所找到王蒙,他沏了一杯新疆奶粉给我,放多了,成了糊糊……那么,找到周立波的时候,有怎样的景象呢?

  现在的年轻人几乎都不知道老作家周立波了。而我从20世纪50年代起就成为文学青年,对他不仅熟悉,也相当钦佩。那时候我甚至并不知道诺贝尔文学奖,而把斯大林文艺奖当成衡量文艺作品价值的权威标准。许多人知道丁玲因长篇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获得过斯大林文艺奖的二等奖,周立波因长篇小说《暴风骤雨》获得过三等奖,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周立波是中国唯一两次获得那个奖的作家。中苏合作拍摄了大型彩色长纪录片《解放了的中国》,主创人员基本上全是苏联人,影片获得了一等奖,而那部影片的解说词作者是周立波。

  我对周立波感兴趣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我知道,他的爱人林蓝是个儿童文学作家。那部到现在仍经常出现在荧屏上的电影《祖国的花朵》,人们多半只记得其中插曲《让我们荡起双桨》的词作者是乔羽,而忽略了其编剧是林蓝。我去找周立波,其实也是去找林蓝,欢迎他们伉俪一起支持新生的《十月》。

  我是辗转得到周立波那时候的住址的,在北京阜成门外百万庄小区。那个小区有一大片简易的居民楼,每栋楼造型雷同。我费老大劲才找到他住的那栋,不在一楼,我忘了是几楼,爬上楼梯,找到号码对头的门便敲。门半天没开,我都快绝望了。正当我要转身离开时,门开了。一位瘦高的老人,穿一身干净的旧干部服,戴着眼镜,出现在我面前,手把着门,问我找谁。我说出名字,他说“我就是”,却并没有马上让我进去。我说明身份和来意后,他才请我进去。他把我引到一个小房间,自己坐到床上,让我坐椅子。屋子里光线很暗。度其状态,那应该是他借住的一处地方。他端详了一下我,说了句:“你很年轻。”那一年他已经70岁,我36岁。

  那以后很久,我都没有参透他那句“你很年轻”的意味。

  其他前辈作家也有说我年轻的,从表情语气里可以知道那是赞叹。但周立波那端详我的眼光,和令我感到阴郁的语气,实在难解。

  我介绍了我们出版社和《十月》筹备的情况。他默默地听着,我也端详着他。他显得格外憔悴。我就忍不住说:“您在‘文革’里受苦了。”但他不愿意说更多,主动把话题引开,问我们第一期已组到的稿子。周立波还算幸运,他没有死。他依然向往自由。他原名周绍仪,立波这个笔名,正是那英文名词liberty的译音。

  我见到周立波时,他已经被平反,已经自由,但是,显然还有诸多遗留事宜有待处理。而且,那时候十一届三中全会还没有召开,“两个凡是”的阴云还笼罩在头上。虽然我已经不是第一个找上门跟他约稿的编辑,但是那时候上面还并没有明确像他那样的作家的作品,是否能公开刊发。我们这些编辑完全是出于自己的良知,去主动向这些作家约稿。

  周立波渐渐对我建立起信任。我跟他讲起十几岁的时候读《铁水奔流》的印象。他严肃地说,那部长篇小说在艺术上是粗糙的,如果能够再版,他想做比较细致的修改。他又微微一笑:“时间哪里还够哟?这不是,你也来约我写新的。”我提到我读过林蓝的《杨永丽和江林》,还看过拍成电影的《祖国的花朵》,他似乎惊异我连林蓝的作品也熟悉。我说来这里也是想跟林蓝约稿,他告诉我林蓝有事外出了。

  我还跟周立波提到,读过他翻译的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被开垦的处女地》。他说,作家最好至少掌握一门外语,能直接阅读原文的外国作品,对于自己的写作肯定有好处。他鼓励我学外语,告诉我:“口语对作家不那么重要。你能读懂就行,建议先在读上下功夫。”我说我喜欢肖洛霍夫的短篇小说《一个人的遭遇》,以及改编拍摄的那部电影。他沉吟一下说:“我们把他批得好惨啊。”我心里想,肖洛霍夫可没有你惨,人家还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呢。

  我跟周立波的约稿没能开花结果。他在“文革”后写出的第一个短篇小说《湘江一夜》,大概在我去他那里的时候已经成形了。但是他没有交给《十月》,后来刊发在《人民文学》上。那时候我已经和林斤澜熟悉,对他以大哥相称,见面时总不免把酒论文。他对我说:“周立波文笔老辣,写湘江战役,很有戎马倥偬的味道。”坦率地说,我读后只为老作家有新作品高兴,并没有更多体会,经林大哥点拨后再读,才觑破其叙事策略与遣词炼句的功力。

  转眼到了1979年,恢复活动的中国作协举办了第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活动。我和周立波都在获奖名单中。我期待着跟他在颁奖活动中会面,但是他因病难以出席。就在那一年秋天,他溘然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