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不曾相遇

作家文摘 2023年11月07日 ·红孩·

  前些日,我认识的一位部长级领导走了。几天后,报纸上就陆续出现几篇怀念他的文章。人走了,活着的人送一程,或写一篇怀念文章追思一下,是人之常情。

  不管是谁,最终都有告别的那一天。过去,人们对离去的人常要盖棺论定。大人物,或者说有一定身份的人物,他所在的单位或组织还要写上一份悼词,或者是生平简历。我父亲去世的时候,他的悼词是我自己写的,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最了解最懂得他。

  我相信,大凡写文章怀念某个人的人,他与逝者一定有着很深的友谊和感情。很多人喜欢看我写的怀念文章,说我从来不写表面事情,而是从细节出发,带着真正的感情去写,也不刻意夸大某个人的成就与功德。

  譬如,我写诗人李瑛,他留给我的细节是他在80多岁时,竟然在炎炎夏日里骑着自行车到单位给我送他新出版的诗集。以他的级别,是随时可以让单位派小车的,当然也可以支配他的下属。可他偏偏不这样做。

  再譬如,我写浩然。第一次见浩然是在1984年的初冬,地点在北京怀柔。记得那是一个北京郊区青年的文学联谊会,浩然是穿着黑色的棉裤来的。在讲课过程中,他突然内急,说着话就突然站起来,说他要上趟茅房,弄得我们都惊愕了。想不到一个大作家,竟这样接地气,一点儿不把我们当外人。1998年,浩然为了扶持河北三河的作者,亲自到我所供职的报社,让我帮他联系出版社,为作者出书。我们报社当时和《求是》杂志同在一座大楼办公。站在大楼前的大槐树下,浩然感慨地对我说,1964年他曾在《红旗》(即今天的《求是》)杂志工作,在这里他写出了长篇小说《金光大道》。

  我很喜欢根据仓央嘉措诗歌改编的歌曲《在那东山顶上》,其中有句歌词“如果不曾相见,人们就不会相恋;如果不曾相知,怎会受这相思的熬煎”,我每次听到都会心弦一颤,百转千回。听得多了,我受其感染,又尝试添加了一句——“如果我们不曾相遇,怎会知道幸福原来就在你的面前。”

  看到一则消息,说某位著名表演艺术家在医院的最后三个月,是由一位65岁的女护工全程照顾,而老艺术家的儿子只来探望过两次,第一次待了30分钟,第二次待了10分钟。老人为此很伤心,他在给儿子的遗书中,除了讲述他对儿子从小到大的期望,就是对后来儿子的表现无可奈何的失望。他不能理解,儿子自结婚以后,先由一周回来一次,到半月一次、一个月一次,最后半年一次,即使回来,也是要完钱,一个电话就被人叫出去喝酒了。难道自己真的老而无用,被儿子嫌弃吗?老艺术家最后决定,把自己所有的存款和房产全部赠予陪他走完最后人生的那位女护工,他只给儿子留下一块钱。他觉得,那位女护工更需要他的存款与房产,他不希望儿子以后和那位女护工有任何经济纠纷。

  我把这个故事在电话里讲给老作家周明听。周明听罢唏嘘了老半天,说老艺术家的儿子怎么能这样呢?百善孝为先,父母生我们养我们不容易啊!

  周明还告诉我,我认识的那位部长级领导跟他很熟。他去世后,老友们互相议论了好几天,关于那老兄在任时的得与失。周明不曾想到的是,有位南方的女作家,在得知这个领导去世后,竟然在电话里对他失声痛哭。周明劝女作家,不要过于伤心,毕竟是80岁的人了。这位女作家对周明说,老友去世固然很伤心,更让她伤心的是,她几乎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她交往的中青年作家,对这位老领导没什么印象。而一些老作家,有一部分对这位老领导在职时有些做法心存抱怨,而更多的是许多老作家要么去世,要么生病,有几位竟然耳聋了,即使在电话里近乎喊着说话,可对方还是喂喂问你是谁,说来真是伤心得很。

  放下周明的电话,我沉思了良久,在我所接触的父辈和师友中,也确有不少人开始进入老态龙钟的生命阶段。在微信铺天盖地瞬间改变人生的时代,作为老人,能接听能听懂一个电话都变得奢侈了。我们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我们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呢?老人现在说话是否有颠三倒四的感觉?如果我说,您这身体,活100岁根本不是问题,他听后会相信吗?

  不管怎么想,我们今生相遇,就已经是一次彼此幸福的相逢!

  (摘自《海燕》2023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