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江南》2023年第5期)
离开草台班子那天,改唱了流行歌曲的小生蹬着自行车一路追到汽车站。他清澈的眼神里多少是有点落寞的,看着楚留香,仍不失缠绵地说,我会想你的。楚留香不说话,只顾东张西望。小生伸手撩开她额上的一缕头发,又说,要是你也想我了怎么办?
放屁。这两个字终究没从楚留香口中吐出来。她只是在心里骂了句更恶毒的。
好在楚留香的第二场恋爱很快开始了。对象是棉纺厂里的质检员,仍旧是那种高高瘦瘦、眉清目秀的小伙子。那个时候,楚留香已经停薪留职,在街上开了家服装店。小伙子很像她父亲,也是个节俭而勤快的人,每个周末都骑着摩托帮她去省城进货,为的就是省下那几十块钱的运费。
然而,人家的父母不赞成,特别是未来的婆婆,几乎是一眼就把楚留香看透了,在家里把话说得相当难听——买了个蓝本户口,还是揣在口袋里的,这一天到晚的,把脸抹得跟个鬼似的,她抹给谁看?她动的是哪门子的心思?郭凤英让儿子拉开抽屉好好看清楚,城镇户口是红本的,那封皮红得就像隔夜的猪血。这可不光是颜色上的区别,这还是一个人身份的烙印,也是一辈子的命运,可问题的关键还不光在这上头。问题的关键是楚留香浪迹天涯的那几年。
更难听的话,郭凤英也只能背着儿子跟丈夫说,这种草台班子里钻进钻出的小野鸡,一年里头不知道要刮几回呢。
这话不科学。老刘是个很有点书生气质的男人,拧紧着镜片上面那两道眉毛,说,打胎又不是往背上刮痧。
郭凤英不理他,问题是儿子同样也不理她。
热恋中的小伙子通常都像条发情期的公狗,眼里面没有父亲,也不会有母亲。刘国强的眼里只有楚留香,一天到晚只知道往服装店里钻,两个脑袋埋在柜台后面,深更半夜了都不想回家。郭凤英真是恨铁不成钢,夜不能寐时常常觉得自己都快要发疯了,却就是不敢在儿子在跟前发火。
当妈的在这上头是有过教训的。逼着儿子非要中考那年,郭凤英才拍了两下桌子,摔了一副碗筷,结果儿子扭头就走,而且一去半个多月,直到派出所把夫妻俩叫去,才知道宝贝儿子扒火车都已经快到乌鲁木齐了。
那半个多月里面,郭凤英着实是疯了一回,眼泪都快哭干了。她在心里暗暗发誓——等到儿子回来,这辈子再也不惹他生气了。为此,她专门挑了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来到楚留香店里,围着货架挑挑捡捡的,等到别的顾客都走了,才站到楚留香面前,出人意料地叫了声留香,笑嘻嘻地说,你早猜到我是谁了吧?
楚留香不猜也知道,可这时偏要摇头,也跟着笑嘻嘻地说,我从没见过你,我怎么知道你是谁呀。
郭凤英忙扭头对着墙上的穿衣镜端详,好像有点不相信自己那张脸,说,见过我们娘俩的,都说国强长得像我。
楚留香这才叫了声阿姨,拉过账台旁的一张椅子请她坐,转身要去倒水。郭凤英一把抓住她的手,让她不要客气了,她也是正巧路过,顺便进来看看的,说几句话就走。
楚留香的脸不争气地红了。
就像拉着没过门的儿媳妇,郭凤英一脸都是爱不释手,又把她上下端详了一遍,由衷地赞叹道,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跟你并排一起站着,阿姨倒像是个乡下上来卖鸡蛋的。
楚留香想笑,觉得未来的婆婆还挺幽默的,可转念间心里就咯噔了。事实上,这场见面她早已预想过无数次,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的忽然与出人意料,就索性闭紧嘴唇,直挺挺地站在她面前,听她把那些想好的话都说出来。郭凤英这时又转到货架前,一边看着那些衣服与裙子,有一句、没一搭的,说她家国强是独生子,从小就老实、肯听话,他的父亲也是个独生子,下过乡,插过队,现在是百货公司里的柜组长,手底下管着好几个小伙子呢,都是要长相有长相,家庭条件也还不错的。
楚留香这才辨出点味道来,未来的婆婆这是要给自己介绍对象呢,惊得忙又叫了声阿姨。
郭凤英总算在那张凳子上坐下,仰着脸,仍用赞赏的目光看着她,说,像你这样的姑娘家,不该吊死在一棵树上头。
我是怎么样的女孩子?楚留香嘴上不说,肚子里那股子气一下就顶到胸口上,心里反倒平静下来。她转脸望着店外的明晃晃的大街,轻轻地说,我吊的那棵树可是你儿子。
所以说嘛,要不我怎么一见你就觉得投缘呢?觉得就像是自己生的亲闺女。郭凤英情不自禁地又拉住她的手,发自肺腑地说,阿姨这可都是为了你好,你想想看,一个姑娘家的,好光景也就这么几年,现在不看清楚形势,到头来真要是成了竹篮子打水,耽搁的还不是你自己?
店堂里的气氛静谧得有点异样。郭凤英坐着等了会,觉得锣鼓听音,再拎不清的乡下小破鞋也该听明白了,就一拍大腿站起来,说她要走了,还得回家去生炉子做晚饭呢。走到店门口,她想了想,转身对着楚留香一拍胸脯,又说,放心,不就是找个对象嘛,阿姨给你承包了,阿姨保证不会让你两头落空的。
我们生活的那个小镇很小,一条七转八拐的小河,两岸是石板铺成的街道,在黑鸦鸦的屋顶与亮晶晶的河水间,看上去相当的安静与隐晦,即便是在大太阳底下,仍然像是黑白的,透着丝丝的阴沉气息。但是,我们从来都知道,不受家人祝福的爱情,通常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楚留香对此有过切身的体会,而且还在一本叫《名人名言》的书里读到过。那些书就摆在她店门口的地摊上,跟过期的杂志、盗版的影碟与磁带一起。每天到了傍晚,这条街上到处是各式各样的小商贩,卖什么的都有,只是楚留香还是更喜欢看书。她就在那些过期的杂志里发现,原来世界是如此之大,到处都充满了稀奇百怪的事情,尤其是男女之间的那些,常常让她看得脸红心跳、胆战心惊。
好在刘国强是个一门心思的男人。楚留香试探过,曾温婉地对他说,你妈也是一片苦心,都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刘国强回答得倒也干脆。他说,我又不是跟她过日子,我们两个是要过一辈子的。
“一辈子”,而且还加上了“我们两个”,楚留香的眼泪几乎都要夺眶而出了。那一晚,她拉着刘国强的一只手,把它捂在自己脸上,痴痴呆呆了好一阵,才在心里问自己——人这一辈子,究竟有多长呀?
事实很快就给出了答案。这年到了冬天,刘国强就抛下她一个人走了,连年都没过上。他是在去省城进货的归途中遭遇车祸,摩托车冲下公路,一头扎进了河里,等到遗体被打捞上来已是两天后。
楚留香悲痛欲绝,怪自己,也怪这个男人。明明说好的,去服装市场里进完货就回来,他自作主张调转车头又去了鞋城,批了两件的童鞋,挂在后座的两侧。楚留香还怪这该死的年,怪这生意实在是太火爆了。她逢人就这么说,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如同是着了魔,只知道不停地对人说。那天到了夜深人静,整条街上的店都打烊了,地摊也收了,连行人都没一个了,她还在那里,直挺挺地站着,还在嘴里不停地说着,但说些什么?后来自己都已经不知道。
然而,这世上所有的痛加起来都比不过丧子之痛。刘国强的父亲当场被送进医院,连儿子的葬礼都没能参加。
(选载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