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词帝:李煜传》 徐枫著 河南文艺出版社2023年8月出版
在词之一道,李煜上承晚唐,下开两宋,具有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重要地位。本书以心灵独白的方式书写李煜的人生历程,以李煜的活动和心灵流动之河为主线,以中原王朝周边各国历史背景为辅线,从中可以把握十国消亡、北宋崛起的脉络,了解李煜活动的历史大舞台、大背景,从而更清晰地认识李煜那独特的心性与绝世的才情。
走向断头台的路有很多种,荒淫误国如桀纣,“从此君王不早朝”如唐明皇。苛政、暴政、农民起义、宫廷哗变、异国侵略,都在沉潜中,为帝王们铺就一条条通往断头台的路。
却少有人注意到,文心太灿烂而忽略了治国的君王最终抵达的,也会是那方血迹腥迷的断头台。一个根本没有文化的人,是一个不能登高望远的人;一个根本没有文化的帝王,是一个不能腾跃向上的帝王。
人类历史上,新一代帝王将相一旦取代了前朝,砸碎了旧的皇权,总会同时承受绵延代代累积无穷的民族大文化。安下朝纲,又有忍不住于治国之外,习弄起诗词文学的,而且所有帝王,都不免聘请全国最负声望的先生,调教他们的龙子龙孙。
文化拓展了帝王们的眼界、心界,滋养了他们惊世骇俗的伟大思想,又助他们创造更好、更舒放的文化气氛,使得当朝当代的文化,得以突破原有那窄小的、陈旧的文化,创造出一个更新、更美、更具审美风范的新文化。
一个意味深长的悖论是,帝王们不能太沉湎耽溺于文人的趣事。他们当然可以为类似盛唐的文化繁荣准备必不可少的客观条件,使生产发展、经济繁荣、社会稳定;去实行相对开明的文化政策,去提供较为宽松的文化环境;还可以舞文弄墨为一时雅兴,却不能钻入沉入这文化中去,做了激流弄舟人,做了这汪洋恣肆大文化的风云人物。
社会角色即定了社会职责,想要跨越角色、超越身份,还原了我心我欲,做文化中人,做诗圣、画圣、书帝、词帝,也就不期然而然地走向了生命与使命的逆向——归宿便是断头台。
李煜,就是这样的文化人。
他“文化”得太深、太痴、太醉、太不能自拔,也无意自拔,而且还真成就了乱世的五代十国里,唐诗与宋词中间的低谷里,唯一高耸的词家大山。那时还没有“文化人”一词,但以今人眼光看,他绝对是文化人无疑。然而,当他攀上文化的云梯,登上了词帝的宝座时,却同时从辉煌的帝位中摔落下来。
在这里,李煜以“本我”的勇气,还原了自身的爱与夙愿,以死于非命的痛苦与磨难,反衬和抚慰了平庸的幸福。
他原可以放弃他的词心,安心做个“违命侯”而活下去,因为这似乎更实际些。但他死到临头,仍选择了本我的赤子之心。这种对待死亡的态度,远远超出了“好死不如赖活”“死生有命”的庸人哲学,而表现出一种极可贵的生命意识和不委屈以累己的心性。
对本我的坚持、生命极强韧而又极脆弱的内核——其不能解的无常无奈与其不可逼视的庄严与尊贵,都在面临生死抉择时,一一展现。这才是真的活过了,有别于低等的繁衍与苟活。
为词而死的帝王,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为“文化人”而误国的,后来还有个宋徽宗。当宋太宗愤于李煜“一江春水向东流”句,毒杀了代表这一时代文学的高峰,却不料百余年后,他们的第九代皇帝,竟也因为太过于沉溺字画,而断送了江山。
历史,在这里画了一个奇妙的圈。